文/宫岳霖 何小平

泛舟沅水，过龙头庵，抵黄溪口，便踏入一片古老幽邃、风情独具的七姓瑶秘境。

沅水纵贯瑶乡南北，宛若一条巨大白练飘荡在狭长山谷之间，两岸青山连绵起伏、苍茫壮阔。上辰溪“六乡一镇”五万七姓瑶民载歌载舞，山野号子高亢嘹亮，唢呐清音响彻云霄，一派烟火祥和、生生不息的瑶乡胜景次第铺陈开来。

辰溪七姓瑶是瑶族一个特色支系，源于远古，成于明清，以“蒲、刘、丁、沈、石、陈、梁”七姓结盟得名。其先民可追溯至上古三苗、荆蛮，是秦汉时期武陵蛮、五溪蛮的重要一脉。他们拥有独特的文化认同：尊崇瑶族神话传说中蛰伏一万八千载、持洪荒神斧劈开万古混沌，身躯化为万物生灵的创世神“盘古”为人类先祖；视助帝喾取犬戎吴将军首级而获赐公主为妻的五色龙犬盘瓠，为瑶族图腾与始祖神；敬奉手持青龙大刀，一只脚踏在罗峰之巅、一只脚跨进沅水激起千层浪，凭一身浩然神威吓退进剿官兵的“高坡大王”为保护神。

淳朴善良的七姓瑶民自古与世无争，以山岭为伴、江河为邻，用勤劳的双手开疆辟土，在自己的部落区域狩猎打鱼、男耕女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自给自足、宁静和乐的山居生活。奈何世事多艰，为了夺取瑶民地盘、抢占资源，历代官府征伐不休、地方豪强欺压盘剥，瑶民长久深陷被征剿、驱逐、封禁的苦难境遇。即便族人奋起抗争，终究势单力薄，只得舍弃深耕多年的沃土，远遁深山，另辟家园。据史料记载，仅自东汉建武二十三年至中平三年，朝廷针对五溪蛮用兵多达十二次；南朝刘宋元徽二年，荆州刺史沈攸之以讨蛮为名，禁断五溪鱼盐，致使万千瑶民流离失所。如今，东汉武威将军刘尚率一万将士屯兵辰溪，在沅水河畔剿杀敌军的嘶喊声仍依稀回荡；罗峰半山腰的云层界、刘家垅寨脑山扎营立寨抗击官兵的古战场遗迹，依旧清晰可辨。

千百年来饱经血雨腥风、屡遭坎坷磨难的七姓瑶民坚贞顽强、不屈不挠。族人结盟相守、同生共命，凭无畏铸风骨，用勤劳谱春秋。新中国成立后，翻身得解放的瑶民大众，更是戮力同心、众志成城，敢教日月换新天。如今，户户粮仓堆满金黄稻谷，大小车辆运输四方物产，幢幢新楼鳞次栉比。他们用滚烫汗水浸润壮丽山河，凭质朴聪慧孕育灿烂文化，绘就一幅气势磅礴、生机盎然的瑶乡盛世画卷。

瑶乡山川之壮丽首推罗峰。罗峰为罗子山群峰之巅，素来有“离天只有三尺三”之谓。登临峰顶立身苍茫云海间，辰溪、溆浦、中方三地风光尽收眼底，群山逶迤、峰峦叠翠。其势恰如“罗子崔巍，拔霄汉、倚天奇崛。抬望眼、蜿蜒浩莽，势吞林樾”。清晨霞光万道，云涛翻涌；傍晚苍山如海，残阳如血。世人誉之为仙境。有诗赞曰：“直上白云第几重，纷纷晓露湿孤松。自知不是神仙侣，空坐罗峰九十峰。”

罗峰半山腰羊丘田古院落倔强地生长着全国罕见、被誉为植物大熊猫的古红豆杉群。三十余株树龄三百年以上的合抱古杉错落排布于屋舍周边，主干高耸入云，枝叶苍翠繁茂，枝头红豆晶莹剔透，飞鸟穿梭林间啼鸣婉转，是八方游客倾心向往的天然森林康养胜地。此地水土滋养一众长寿乡民，村内年过九旬长者比比皆是，个个鹤发童颜、笑声朗朗、耳聪目明、身板硬朗。为打造独具特色的“九青”红豆杉森林康养度假区，造福天下游客，近年来当地瑶民于千峰百壑间、房前屋后处遍栽红豆杉，杉林呈燎原之势。“相思红豆、南国罗峰”，“来这里深呼吸、做健康长寿人”，已然成为罗峰极具辨识度的文旅名片。

山麓玉虎岭更藏一处绝妙奇景，巍峨的龙脉山脊之上，两千余株古松绵延三公里，连成雄浑壮阔的松廊，仿若蛰伏卧龙横亘山野，气势恢宏。迈步林间蜿蜒石径，只见一棵棵古松粗壮合围，直插云霄，或似夫妻连体相拥，或似兄弟携手并肩，或似张臂喜迎宾客，姿态万千，气韵动人。

玉虎岭的胜景，源自当地瑶民对古松的质朴情感和悉心管护。古时瑶乡先祖崇敬天地自然，常沿着本地龙脉山脊遍植松树，祈愿子孙永续、世代昌隆。清道光二十三年，玉虎岭族人首仕米文英，为接续先辈护松造林的夙愿，在后山栽植千株幼松，并订立严苛村规，勒碑明示：严禁村民折损枝干或放牧牛羊啃噬林木，违者杀其猪，请全村人吃罚酒，以示惩戒。即便规约已定，本村孩童及周边乡民仍偶有折枝毁树之事。为树立典范、警示乡邻，民国三年，族人首仕米泽厚故令家丁入山砍伐松枝，并以自家管教不严为由，杀自家大肥猪宴请全村及邻村首仕。席间重申护松规约，昭示众人，再有触犯，必依规重罚。自此民众心生敬畏，恪守村规，尽心护林。历经世代坚守，方才留存下这片藏于瑶山深闺的龙脉古松奇观。

罗峰山下的湖池美如碧玉，令人心醉。坐落于桂林村的玉镜湖，系著名水利风景地罗子山水库蓄水区，由十万民众历经三载修筑而成，一汪碧波镶嵌于青山林海之间，被誉为“罗子山天池”。湖尾左右两条支汊蜿蜒数公里，湖岸曲折迂回，岬角突兀，时有野鸭于水面嬉戏，振翅荡开层层涟漪。驾一叶扁舟寻幽览胜，奇峰、白瀑、翠竹、樱花、红杜鹃、吊脚楼等景致扑面而来。每逢月圆之夜，湖光山色交相辉映，常有文人雅士三五结伴，或置席于湖畔，或围坐于木楼，望月吟诵、对酒当歌、抚弦鸣琴、霓裳翩舞，这里便成了赏月的天堂。

“今古长如白练飞，一条界破青山色。”这是唐代诗人徐凝描写瀑布的名句，恰可描摹罗峰仙人谷瀑布“银河落九天”的卓然风姿。仙人谷自峰顶倾泻而下，绵延四公里，落差高达五百米。峡谷两侧崖壁陡峭险峻，怪石嶙峋，古木藤蔓肆意攀援。山泉顺着山势跌宕奔涌，撞击崖石溅起漫天水花，未见飞瀑便先闻轰鸣之声，声势浩荡，恍若龙吟阵阵；飞瀑奔泻而下，碎玉纷飞，壮美风光丝毫不输庐山瀑布。

瑶乡古村幽邃神秘，散落于青山绿水之间，好似点点星辰熠熠生辉。罗子山乡刘家垅村五岔水是七姓瑶的发源地，村后高岗建有供奉高坡大王的高坡堂，香火常年不绝；堂边七棵八百年古松傲然挺立，象征七姓瑶血脉绵延，子孙生生不息。

后塘纪岩村以奇特丹霞地貌取胜，金印山、圣象山、刀背岭浑然天成，让人不由得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正在开发的“登坛拜印”“象鼻财神”“丹霞漂流”等文旅景观，凭借独特风光与原生韵味，成为周边游客和众多网红打卡向往之地。

仙人湾乡团坡村腊天溪群山环抱，清溪环绕稻畦，层层梯田直抵云天，古老石拱桥的沧桑身影亮相央视荧屏。每至拂晓，林间鸟鸣清脆悦耳，山间薄雾冉冉升腾，屋舍炊烟袅袅飘散，整个村落恬淡安然、如诗如画，让人不禁感慨：“北有乌兰巴托之夜，南有腊天溪的晨曦。”

上蒲溪五宝田村以深藏古今相融、中西兼具的古建筑群而闻名遐迩。村内18座院落首尾相连、户户相通，暗含古典八卦布局；建筑主体选用罕见的当地玉竹石材构筑，色泽墨绿，格调清雅。高大别致的欧式门头，搭配栩栩如生的“龙凤呈祥”“天官赐福”、太极八卦等中式雕饰，再辅以飞檐翘角与各式花窗，中西建筑元素完美融合；村落排水系统依地势巧妙修建，排水暗沟大多隐藏于石板之下，即便遭遇倾盆大雨、山洪来袭，也能做到“入户不湿鞋，进屋不带泥”，令人诧异。

村中世代传承的“三余余三”耕读文化意蕴绵长、启人深思。所谓“三余”，便是冬者岁之余、夜者日之余、阴雨者时之余，劝勉后辈利用闲暇时光勤奋读书，修身立德，报效家国。所谓“余三”，即“三年耕而余一年之食，九年耕而余三年之食”，告诫后人勤俭持家，充足储备，以防灾荒。先辈的谆谆教诲哲思深邃，启迪后人明理自省、砥砺前行。

七姓瑶民千百年的劳作与智慧，孕育出饱含泥土芬芳的灿烂文化，其中最撼人心魄的当属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茶山号子。那是瑶民于高山茶林间劳作时吼出的天籁，一人领唱，众人应和，群山回响。演唱之时音调陡然翻高八度，极富弹性的独特颤音“哇……哇哇……哎也……”高亢入云，苍凉而热烈，仿佛要把一生的辛劳、欢喜与期盼，全都唱给天地山河。

上世纪五十年代，黄溪口大湾村的舒黑娃，一位挑担谷也能打号子的山野汉子，他将茶山号子的唱腔与村头沅水船夫所喊号子的腔调糅合一起，演唱时会使人同时听到两种声音，音域之宽、音量之大无与伦比，堪称神腔神调、神州一绝。1956年他带着这山野之音走出瑶山，参加湖南省首届农村群众艺术观摩汇演，一曲《早晨来》荡气回肠，几乎掀翻屋顶，轰动省城，被誉为“湘西歌王”。之后他一路唱到北京，受到中央领导人亲切接见，让瑶乡天籁名动天下，更留下著名歌唱家何继光不远万里赴大湾村登门拜师的一段佳话。

与茶山号子相伴相生、交相辉映的是瑶乡独有的双唢呐。俗话说“百般乐器，唢呐为王”。其以发音开朗豪放、高亢雄壮而深受人们喜爱。七姓瑶民性格粗犷豪爽，特别喜爱热闹。无论是挖茶山、插秧田、打稻谷等大小农事，抑或划龙船、舞龙灯、祭盘王等民俗活动，还是搬新房、娶媳妇、办丧事等红白喜事，除了大锣大鼓，更离不开“哩呜哩呜”叫、音色穿透力极强的唢呐。但他们还嫌一只唢呐的声音不够大，就把两只唢呐捆在一起吹奏，使唢呐的音量陡增一倍，达到直冲霄汉的震撼效果。

相较单管唢呐，双唢呐的喇叭、弦管、信子、哨子四部分均由一变二，嘴封、音孔也各有不同。其以“同度合吹”的独特方式吹奏，迸发出音高相同但音色不同的两种声音，双度合鸣，浑厚响亮，清越震耳，远比单管唢呐的单薄和尖鸣来得热闹。在换气技巧上尽展“内外循环”绝活，高明的唢呐师傅一口气可吹上几个小时而脸不改色。1956年瑶乡著名的双唢呐表演艺术家宋先珍为舒黑娃伴奏，从辰溪一路吹到省城、北京，其出神入化、运用自如的高超演奏技巧，令人叹为观止！

瑶乡最可口的美食，藏于农家烟火深处，工序考究，代代相传。最出名的菜肴有三样：毛狗、血鸭、庖汤。“毛狗”为待客头牌珍馐，讲究“一黄二白三黑四灰”，以本地茶油爆炒，佐以姜蒜、山奈、酸柑子叶增香，拒绝酱油与味精，色泽红亮、肉质筋道、不腥不膻，曾被原全国政协副主席阎明复称赞为“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血鸭亦是招牌美味，选用农家谷饲麻鸭，在去腥、油炸、翻炒、调味、收汁、火候等各个环节上极其讲究，成菜色泽红褐、鲜嫩爽口、香辣开胃，闻名三湘大地。庖汤的灵魂在于“杀年猪、庆丰收”，取刚宰杀的新鲜猪肉、猪杂与凝实猪血，辅以生姜、青葱简单调味，清醇鲜香，油而不腻，回味无穷，是年节宴客的千年滋味。

七姓瑶乡从来不乏风骨与文脉。1938年7月，革命先驱米庆轩等四人在龙头庵米氏宗祠建立辰溪县第一个中国共产党支部，点燃辰溪革命的火种。湖南和平解放的关键功臣之一、著名经济学家和教育家涂西畴，在促成程潜及陈明仁起义、为长沙城免遭战火摧毁立下卓著功勋，也曾为筹建新湖南大学、湖南师范学院、湖南财经学院，延续千年文脉作出了巨大贡献。

一代瑶王陈文武智勇兼备、疾恶如仇，因组织瑶族武装抗御土匪、守护家园而深得民心，更是义无反顾率瑶乡热血儿女英勇阻击国民党“暂二军”，危难之际帮助湘西纵队胜利转移溆浦；大书法家米子和笔墨精妙、气韵雄奇，作品斩获巴拿马国际博览会金奖；村党支部书记、全国劳动模范宋先钦公债私还、十年苦撑捍卫诚信，感动中国；退休教师向长仰以耄耋之躯只身守驻学校，日夜操劳，殚精竭虑，直至终老，恰是“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的生动写照。其子向延柳则捐资千万元建学校、老年公寓、幼儿园，让瑶民老有所养、幼有所教，圆了父亲的一生夙愿。

年轻一代亦是朝气蓬勃，逐梦而行、不负山河。青年美术家米海兵（黄溪口人），多部动漫作品被收录进《征服世界的中国漫画》《2004年中国漫画精选》等作品集，艺术之光闪耀殿堂；毕业于南京艺术学院的青年企业家陈昌盛（罗子山人），毅然放弃深圳高薪，返归桑梓，带领一众瑶民拓发展新路、创腊肉品牌，屡次亮相央视，更是连续多年个人倾资为全村留守老人每月集体过生日，让老人们月月过节、笑口常开，过上幸福的生活；吉首大学外国语学院院长、教授简功友（仙人湾人）心怀故土情愫，通过中国翻译协会等权威平台，以中英文形式向世界展示七姓瑶独有的炽热民俗，让瑶乡地域文化跨越山海、远播寰宇。

如今，美如画卷的七姓瑶乡，山如黛、水如练，处处人欢景盛；商脉、文脉、绿脉交融共生，一派生机勃勃。古老的山野号子与金唢长音裹挟着袅袅人间烟火，在五溪大地间久久萦绕，属于七姓瑶的千年史诗，仍在沅水之畔倾情续写。

作者简介：

宫岳霖，供职于辰溪县文联，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华诗词》《学习强国》《湖南日报》《怀化日报》等主流媒体及诗歌平台。

何小平，中共党员，曾任辰溪县政府研究室主任、史志办主任、扶贫办主任。住在沅水边、大酉山对岸。有作品发表于《北京日报》《湖南日报》《怀化日报》。

作者：宫岳霖 何小平

责编：李云建

一审：陈建

二审：李云建

三审：姚瑶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