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树

中国各地名胜古迹，多配有异彩纷呈的楹联。它将文学、书法与建筑融为一体，既点染山水景观神韵，亦传承一方地域文脉。江南三大名楼之一的滕王阁，留存众多咏史写景的楹联，其中晚清一副长联，百余年来传诵不衰，堪称近代滕王阁题联的压卷之作。联云：

兴废总关情，看落霞孤鹜、秋水长天，幸此地湖山无恙；

古今才一瞬，问江上才人、阁中帝子，比当年风景如何？

此联俯仰兴亡，意境开阔，将王勃《滕王阁序》的文韵与世事沧桑之感熔于一炉。历代楹联汇编、胜迹志乘、游览典籍，将此联作者归于晚清名臣刘坤一，已成通行之说。著名武侠小说家梁羽生《名联观止》称其为滕王阁最著名楹联，由刘坤一作；文化艺术出版社《滕王阁诗文广存》亦收录此联，题署刘坤一；清末魏元旷主纂《南昌县志》，成稿于光绪末年，也称刘坤一此联“最受人称赏”；江西人民出版社《滕王阁志》《江南名胜滕王阁》均收录此联，署名刘坤一，只是这两个版本的上联“看落霞孤鹜”均作“睹落霞孤鹜”，因同治间原刻木楹久已不存，无原始拓本可校勘异文。

然而，早在晚清，便已有人质疑此联是否出自刘坤一手笔。光绪六年（1880），浙江山阴人杜凤治自广东州县官任上辞官归里，途经南昌，登滕王阁，抄录此联写入当日日记：“亦是摭拾而成，取其笔意尚倜傥耳，必有捉刀者，岘庄（刘坤一字岘庄）安能为此？出联颇有思议，对语欲问当年风景于帝子、才人，竟如梦呓，大不成话。”（邱捷《晚清官场镜像：杜凤治日记研究》第22页，转引自《杜凤治日记》光绪六年十月十五日，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杜凤治曾为两广总督任上刘坤一的下属，于私人日记之中，对昔日上官所作联语直言评议，持论颇为率直。

值得注意的是：通行本《刘忠诚公遗集》，以及后世岳麓书社整理点校的《刘坤一集》，均未收录此联。刘坤一生平诗文、楹帖、题跋，零篇散语多尽力搜录完备，何以这副流传极广的名联，独被摒弃不入其集？梳理幕府旧例与文集编刻始末，或可解开这段百年文事公案。

同治四年（1865）闰五月，三十六岁的刘坤一出任江西巡抚，跻身封疆大吏。大乱初平，百废待举，刘氏莅任之后，整饬吏治、梳理财政、救灾恤民、振兴文教。重建滕王阁和重修《江西通志》，即为其抚赣任内重要的文化举措。同治十二年（1873），名楼重葺一新，需有佳联纪盛、壮其观瞻。刘坤一身为抚臣，总领修缮事务，依常理，自当亲撰联、记，以昭盛典。然其时公务冗繁，极有可能嘱托幕友代为撰稿。邵阳楹联学者邹宗德据萧氏遗存手抄本考证，此联系刘坤一幕友萧光南代撰，可备一说。

萧光南，字虞臣，湖南宝庆府邵阳县（今隆回）人，举人出身，曾为刘坤一幕中同乡，为其佐理文翰。其学养深醇，文思清峻，古今文辞兼擅，后曾主讲宝庆东山书院、濂溪书院，潜心乡邦文教，德艺为一乡所重。其曾祖萧良昌，以至孝笃行载入《清史稿・孝义传》，累世积善，养成其温雅敦厚、不尚浮华的文风品性。萧光南深谙王勃文境，熟稔古今兴废之理，当为此联撰稿之人。联成之后，署巡抚刘坤一之名，镌刻悬于滕王阁楹柱，一时播于江右，流布天下。

全联依托《滕王阁序》之文脉，寄寓苍茫沧桑之思。上联以“兴废总关情”起笔，化用落霞孤鹜、秋水长天之名句，触景生情，慨叹楼阁屡遭劫火变迁，所幸湖山依旧无恙。下联俯仰万古时空，抒古今倏忽之慨，遥问江上才人王勃、阁中帝子滕王，将无尽历史遐想凝于一问。通篇不事雕琢，情景交融，虚实相生，登临怀古，情韵悠远，确为名楼楹联上乘之作。

旧时官场，大员奏折、题咏、碑记、楹联，常由幕中名士代为撰稿，本属司空见惯。官署公务文牍、应酬篇章，由幕友捉刀，署主官之名行世，乃是历代相沿之常态，时人习以为常，原不为过。然多数封疆大吏，往往连同这类代笔文字尽数收入本人文集，将他人代笔之作视同己作，原不为怪。这种情形，古既成例，后世亦每每有之。揆诸刘氏遗集编纂始末，刘坤一取舍严谨，或不欲循此惯例。

刘坤一于光绪七年（1881）遭参劾，开缺回籍，家居将近十年。赋闲期间，他便已虑及身后文集整理。光绪十六年（1890），朝廷重新起用刘坤一，将赴两江总督任，入京陛见前，临行把集稿校理之事托付嗣子刘能纪的业师欧阳俌（字辅之）。刘能纪在《刘忠诚公遗集》后记中记载：“光绪庚寅（1890），能纪受业于新化欧阳辅之先生。其冬，先公奉旨入都，濒行，出以前历任折稿，属先生选抄成帙。”

复督两江之后，政务虽繁，刘坤一仍多次与欧阳俌书札往复，反复商榷文集取舍标准。观光绪十九年其三通《复欧阳辅之》书札①，可窥见其编纂宗旨。正月初四函云：“承示抄选敝稿，唯军务全录，此外则择其紧要者存之。至于例折不过酌留一二。统费清神，与满舍弟商酌。底本错漏甚多，重烦校阅，尽可以从容岁月，不必以一年为期。”七月十一日又言：“尝读曾、左各集，兼录笺牍咨批，舍下旧笥中未审有此断简残篇可采取一二否？”十一月二十四日复谓：“敝折稿仰费清神，去取自能允当，暂行收存笥箧，俟后议之，所谓已陈刍狗，断无本人生前自行理会者。笺启、批牍，仍求大力校勘。”

综览数札，刘氏既划定文稿存录之范围，又着力搜求笺启批牍一类散篇，并且主张“选就缓刊，以待盖棺”，不急求成书，留有充裕时间权衡篇目取舍。由此可以推知，滕王阁一联，必然经过刘坤一本人、欧阳俌等编纂班子的审视，最终决意删汰。若萧光南代笔属实，则刘氏不欲掠人之美，或即是不予收录的缘由。此为合理推论，非唯一确证。

刘坤一生前未及见文集刊刻成书。宣统元年（1909），《刘忠诚公遗集》始行付梓。嗣子刘能纪后来赓续整理遗稿，广为搜辑，得联语五十一副，别为附录一卷②，而这副滕王阁名联依旧不予补录，益见前后取舍立场一贯。后世历次增刊、点校、辑补刘坤一遗作，皆恪守当初编集体例，始终未将此联补入全集。

这一桩被世人忽略的“阙漏”，恰可作为观察刘坤一立身取舍的窗口：不借权位攫取同道之文，不凭官名埋没同侪之智。一副楹联的取舍之间，可见一代名臣的磊落襟怀与斯文担当。

百年流转，滕王阁屡经兴废。民国兵燹，旧阁倾毁，当年镌刻此联的木楹随之湮灭。今世新阁重建，此联依旧广为流传。世人大多知其为刘坤一名下经典，却不知相传出自湘中名士萧光南之手；更少有人知晓，《刘忠诚公遗集》刻意不予收录，背后或存不掠人美、不掩才名的君子风范。

一联之传，见文才之妙；一集之阙，见人品之高。刘坤一遗集不收滕王阁名联，并非文献遗漏，乃是编纂之际主动取舍。这段隐于百年之间的文事，既还原晚清幕府文坛的真实生态，也令后人于字里行间，窥见前贤尊重斯文、不贪虚名的至高风概。

正是：

一联留胜阁，不掠斯文之美；

万古仰高风，长昭大雅之心。

注释

①三通书札见《刘坤一集・书牍》（岳麓书社，2018年），分别为光绪十九年正月初四、七月十一日、十一月二十四日《复欧阳辅之》。

②宣统元年刊本《刘忠诚公遗集》附录《联语》一卷，收联五十一副，岳麓书社2018年点校本《刘坤一集》收录此附录。

责编：刘瀚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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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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