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德良 2026-08-20 17:28:11

文/沈德良
那些后来成为一代大师的青年,正是从这条横跨湘黔滇三省的西迁路上获得了两样最宝贵的东西:对苦难的免疫力;对土地的忠诚感。
由沅陵而辰溪,从芷江到新晃,这些天的舟车劳顿,所有的驻足凝视,都是期待着读懂湘黔滇旅行团那群青年学生“三千里路云和月”的意志、勇毅,借助所有文字、图片等遗存,回望那一代人真实鲜活的生命品质。
他们并非与生俱来的英雄,只是在漫漫征途之中,一步步把“苦难”炼成“良药”,淬炼出一份时代所必需的精神品格。
一、在极端“不舒适”中重建生命秩序
三千多里路的徒步跋涉,首先是对身体极限的漫长碾压。
这种碾压,有自然的重压。这群象牙塔里的天之骄子,在60多天的艰难行走里,扛过了湘西罕见的春寒,走出了黔滇两省的崇山峻岭,经受住用破布条缠脚赶路的煎熬。
这种碾压,有条件的简陋。旅行团沿途宿营,多借用破旧祠堂、乡间谷仓、老旧客栈,有时不得不栖身于猪圈、牛舍旁,地上铺薄薄一层稻草,便是当夜床铺。旅行团实行军事化管理,食物以粗米饭、粗粮面饼为主,菜品缺荤少油,长时间赶路体力消耗巨大,饥饿感挥之不去,还得忍受病痛、疲惫与精神压力。
这种持续的困顿,迫使这些青年学生淬炼出将苦楚“平常化”的能力——不刻意渲染悲壮,而是将身体的痛感视为行走的一部分。在诸如杨式德《湘黔滇旅行日记》、余道南《三校西迁日记》、钱能欣《西南三千五百里》等旅行团成员日后陆续面世的行走日记里,只是平静记下脚痛、路滑、寒夜、粗饭之类日常细碎之事,鲜有对苦楚的埋怨、吐槽。
二、在“看见”中国后重构精神坐标
80多年之后,湘黔滇旅行团之所以依然被后人记起,很重要一点是他们在看见“真实的中国”后,重构起知识分子的精神坐标。
告别象牙塔的幻象。走出象牙塔里的精英,第一次真实地触摸到这片土地的苦难。课本里的山川是美的,但脚下的百姓是“在耻辱里生活的人民,佝偻的人民”。他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凝视中国的另一面——贫瘠、落后、闭塞,却又坚韧、质朴、善良。
有感而发的责任感。沿途所见的贫穷与落后,让青年学生痛心疾首,而沿途百姓投射的眼神,更让他们读懂了敬畏、读懂了时代。那份“知道你们是读书人,是国家的希望”的朴素情谊,让他们意识到脚下的西迁路,更是一条为文化续命的“长征”。正如旅行团成员曾昭抡在日记中记录的那样——雨夜宿于破庙,篝火边上依然传出读书之声。
于是,“往前走”便有了更明确的方向。正如穆旦(查良铮)在《赞美》一诗中写到的那样——“带血的手和你们一一拥抱”。以至于在80多年之后,这首诗以高考作文题目的形式,再度嵌入新时代莘莘学子的记忆。
正是有了这样的“一路所见”,他们便有可能真正了解底层社会、底层百姓,才有可能萌生“下沉”并与之共生的精神自觉。从长沙到昆明,这支“文化长征”的队伍虽日久困顿,但师生们依旧沿途完成地质、民俗、植物等调查,并开启了多个领域研究的先驱。
三、在“行走”中完成人格的成人礼
基于历史纵深的视域,湘黔滇旅行团三千里路的长途跋涉,已然是一场“行走的课堂”。
这样的课堂,完成了意志的训练。它教会他们,面对命运还有一种姿态是“走下去”。脚底的血泡会结成老茧,而心中的执念会在苦难与期待叠加的旷野中变得坚硬。
这样的课堂,实现了勇毅的升华。它让他们懂得,真正的勇敢是在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中,依然怀揣希望并一步一步向前走。那些后来成为一代大师的青年,正是从这条横跨湘黔滇三省的西迁路上,获得了两样最宝贵的东西:对苦难的免疫力;对土地的忠诚感。
“三千里路云和月”,淬炼出来的意志与勇毅,是“主动受苦”并“把苦难熬成药”的精神品格。它既不是盲目的乐观,更非悲观后的沉沦,而是在清醒地认识到民族苦难深重之后,依然选择以行走的姿态与之拥抱。
这样的意志,让这群读书人的脊梁在乱世中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他们没有停留在“知识改变命运”的个人叙事,而是将个人微小的步履汇入“一个民族已经起来”的宏大洪流。
这便是湘黔滇旅行团留给后世最深沉的精神遗产——在磨砺中看见家国,于困顿中升华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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