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艳红 蒋桂芳

汉口余记里后空坪刑场，1928年5月1日的清晨格外肃杀。枪声响起时，向警予胸前的血花浸透了那件她特意换上的整洁布衫，在这天的清晨她用生命完成了最后的革命演讲。

溆水河畔，向警予创办的溆浦女校（今警予学校）旧址犹在，清晨仿佛仍能听见她为学生谱写的校歌：“愿我同学做好准备，为我女界啊大放光明。”“自治心，公共心”的校训镌刻在这所百年名校的教学楼上，格外醒目。从湘西深山里一个渴求知识的女孩，到中国共产党第一位女中央委员、党中央妇女部第一任部长，被誉为“我国妇女运动的先驱”，向警予以三十三年短暂而辉煌的生命，不仅塑造了一位革命先驱的个人史诗，更开创了马克思主义妇女理论中国化的思想先河，为中国妇女解放运动奠定了理论与实践的双重基石。

开县城女子入校读书之先声

向警予1895年出生于湖南省溆浦县一户商人家庭，土家族。父亲给她取名为向俊贤，因她在兄弟姐妹中排行第九，所以乳名叫“九九”。其父亲向瑞龄思想开明，十分重视子女教育。她的几位哥哥都曾留学日本，或学医，或学法律。大哥向仙钺曾参加维新运动，后又捐资办学，倡导教育救国，后来到日本留学，还参加了孙中山领导的同盟会，回国后成为湘西同盟会的负责人之一；五哥向仙良也曾参加辛亥革命。受此家风熏染，向警予五岁时便在父兄启蒙下开始识字。她虽读过《三字经》《孝经》《幼学》《增广贤文》等宣扬传统伦理道德的书，却更喜爱屈原《离骚》和《木兰辞》，尤其痴迷于“木兰从军”的故事，每每听得入神。

1903年，溆浦县城正式开办新学。向警予在大哥的支持下，进入一所新式小学读书，“在县城开女子入校读书之先声”。她在校品学兼优，立志成为花木兰式的人物，抵御外侮，打败帝国主义列强，拯救中华民族。

1907年，大哥向仙钺在常德西路师范学校教书，十二岁的向警予跟随母亲，第一次离开家乡，到大哥那里居住了一段时间。在大哥和其他进步人士的指导和影响下，她经常阅读《民报》和《新民丛报》等报刊，从中第一次接触到“中国同盟会”“民主革命”等字眼。这些进步刊物，激起了善于思索、勤于钻研的向警予强烈的爱国主义热情。

1910年，向警予考入常德女子师范学校；1912年，以优异成绩考入湖南省立第一女子师范学校。在校期间，她刻苦用功，得到名师的教导与赞赏。杨昌济先生在《达化斋日记》中誉之为“女教育界中之人才”。1914年秋，湖南省立第一女子师范学校校长朱剑凡因思想倾向进步，提倡新学，反对封建陋俗，而被顽固派免职。向警予素来敬重朱剑凡校长，便与十余名进步同学毅然退学，一同转入由他创办的周南女子师范学校。为时刻警醒自身、表达对封建势力的高度警觉与抗争，她更名为“向警予”。周南女校后来因此被誉为“女革命家的摇篮”。在这里，向警予结识了蔡畅，并通过蔡畅认识了蔡和森与毛泽东。求学期间，向警予始终关注国家局势。得知袁世凯无视全国民众的强烈反对，悍然接受日本提出的“二十一条”，她当即放下书本，与同学四处奔走宣讲，揭露袁世凯卖国行径，以激发同胞的救亡热忱。

1916年，向警予从周南女校毕业，怀揣“教育救国”的理想，毅然回到家乡溆浦创办女校。当时的溆浦县非常闭塞落后，重男轻女的观念相当顽固，女子都要裹小脚、穿耳环，固守着“娘边做女，莫出闺门”的封建恶习。学校开学了，但报名的学生却很少。为广招学生来读书，向警予从县城出发，独自前往边缘山区劝学。每到一处，她都苦口婆心地向家长宣传男女平等的思想，宣讲女孩子上学的好处。就这样，她跋山涉水，走遍了全县许多地方，终于劝来了一百多个男女学生，连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也被劝来读书了。溆浦女校传授新知识，提倡新风尚，宣传新思想，提倡男女平等、婚姻自由，抵制女子缠足、穿耳等封建恶习。她曾经对学生说：“如果一个个都把脚裹小了，今后怎么为国家作事咧！”为培养学生的公共心，她组织学生清洁团，“利用假期之余暇，从事通衢之洒扫”，开展清扫街道的活动。面对外界的不解与质疑，她坚定表示自己“就是在做一名改变旧脑筋的清道夫”，这些言行充分展现了她与旧传统决裂的勇气和决心。在办学过程中，向警予特别重视性别平等意识的培育。她为学校编写的校歌中有这样的词句：“现在已是男女平等，天然的淘汰，触目惊心。愿我同学作好准备，为我女界啊大放光明。”这些歌词不仅传递了她对男女平等的向往，更包含了她对女学生的期待——为实现妇女解放、男女平等而奋斗，为女界争取光明的前途。

1918年4月，毛泽东、蔡和森等在长沙召开“新民学会”成立大会，以“革新学术，砥砺品行，改良人心风俗”为宗旨。向警予得到消息后，受到很大的鼓舞，外出寻求“真事业”的心情更加迫切了。当年年底，面对驻溆浦的湘西镇守副使兼第五区司令周则范的逼亲，向警予认为，个人婚姻有自主选择的权利，于是婉转而又坚定地当面拒绝了周则范，并以“以身许国，终生不婚”表明心志。此举既是对封建礼教的勇敢抗争，也彰显了她追求独立、献身革命的坚定信念，并促使她探寻救国之路。

走上革命道路

1919年8月，向警予接到蔡畅来信，离开溆浦前往长沙，加入由毛泽东、蔡和森等人创办的新民学会，成为该会最早的一批女会员之一。同年10月，她与蔡畅等人共同发起周南女子留法勤工俭学会，随后，又组织成立了湖南女子留法勤工俭学会，成为湖南女界勤工俭学运动的首创者。11月14日，长沙女学生赵五贞因抗拒包办婚姻，在花轿中自尽身亡。此事震动省城，引发五四新文化运动时期冲击封建礼教的一起标志性事件。

毛泽东在《大公报》连续发表评论，矛头直指旧式婚姻与社会制度的腐朽，呼吁世人警醒。向警予迅速响应，召集周南女校会员及进步分子召开紧急会议，筹备“纪念赵五贞大会”。她在会上发表激昂演说，痛斥封建婚姻制度对女性的摧残，高声呼吁二万万女同胞奋起自救。周南女校的《女界钟》就赵五贞自杀事件进行了深度报道，对旧式婚姻的罪恶进行了无情的揭露和批判，引起了社会轰动，也引起了向警予对妇女解放问题的深刻关注。12月7日，在欢送第八批留法勤工俭学生时，她演讲道：“吾人之求学，宜抱贡献于人群之宗旨，以谋振刷东方民族之精神。”这番话表明，她的思想境界已经超越了教育救国，转向更广阔的社会革命领域。12月25日，向警予同蔡和森、蔡畅及蔡母葛健豪等人乘邮轮远涉重洋，赴法勤工俭学。

1920年初，向警予一行抵达巴黎。蔡和森进入蒙达尼男子公学学习，向警予、葛健豪、蔡畅等人则就读于蒙达尼女子公学。旅法期间，向警予面临着语言不通、生活拮据的双重困境。她一边在树胶厂、纺织厂做工，一边抓紧一切机会学习法语，并投入大量精力研读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短短几个月，她便以顽强的毅力克服了重重困难，不仅熟练掌握了法语，还系统通读了法文版《共产党宣言》《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等重要著作。与此同时，她广泛接触法国工人与在法华工，深入了解他们的生存境遇，由此看清了资本主义制度的腐朽本质，也切身认识到马克思主义的科学性与革命性，其共产主义信念随之更加坚定。5月26日，向警予在巴黎撰写《女子解放与改造的商榷》一文，运用初步掌握的马克思主义观点深刻指出“财产私有制”是“万恶之源”，对改良主义的错误主张进行了无情的批驳，并把妇女解放与社会改造联系起来，又把革命与改良区别开来。这表明她对中国革命有了高度的认识。向警予与蔡和森两人志同道合、心意相通，5月在法国蒙达尼结婚，自称“向蔡同盟”。毛泽东十分赞赏向、蔡的结合，认为二人用实际行动冲破了旧的婚姻制度，开了一个很好的先例，应该成为大家的榜样。7月6日至10日，留法新民学会会员在蒙达尼召开了为期五天的会议，就“改造中国与世界”的方法展开激烈的讨论。蔡和森和向警予旗帜鲜明地提出要成立共产党，认为“共产党是无产阶级运动的神经中枢”，是革命运动的“发动者、领袖者、作战部”。

旅法期间，向警予与蔡和森共同投身革命实践，广泛传播马克思主义，组织华工开展斗争，批判改良主义、无政府主义等错误思潮，率先提出“中国共产党”这一名称并拟定建党计划，着力阐明建党的紧迫性与重大意义。二人曾致信国内的毛泽东，阐述建党主张，毛泽东复信明确表示，对其主张“没有一个字不赞成”，并给予坚定支持。1921年，向警予同周恩来、张申府、赵世炎等旅法中国共产党早期组织成员一道为中国共产党的创建作出了重要贡献，这也使她成为党的创建史上至关重要的一位女性先驱。后来，毛泽东同志说：“她是我党唯一的女创始人。”

在留法勤工俭学的岁月里，向警予不仅完成了自身思想的升华，从一名进步青年转变为一名坚定的共产主义战士，更积累了丰富的革命斗争经验，磨砺了坚韧不拔的革命意志。她深刻认识到，妇女解放从来都不是孤立的，而是与民族独立、人民解放紧密相连的，只有投身无产阶级革命洪流，才能真正实现妇女的平等与自由。

模范妇女领袖

1921年11月，向警予启程回国。次年1月回到上海后不久，办理正式入党手续，成为中国共产党最早的女党员之一。回国后，向警予即着手领导中国早期的无产阶级妇女运动。1922年，中共二大决定在党中央直接领导下设立妇女部以推进妇女工作，1925年，向警予增补为中共中央第一位女委员，并出任首任妇女部部长，由此全面承担起妇女运动的组织与领导职责。

向警予是运用马克思主义观点唤醒广大劳动妇女的杰出代表，堪称妇女运动史上的一位卓越领袖。1923年6月，在广州召开的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通过了向警予起草的《关于妇女运动的决议案》，强调应提出“打倒军阀、打倒外国帝国主义两个国民运动的口号，以引导占国民半数的女子参加国民革命运动”。她还亲自担任《妇女周报》的主编，在《妇女周报》以及《向导》《前锋》等报刊上发表《中国最近妇女运动》《今后中国妇女的国民革命运动》《中国妇女宣传运动的新纪元》《妇女运动的基础》等大量论述妇女解放运动的文章，宣传马克思主义理论，教育广大妇女群体，指导全国妇女运动发展。1923年以后，她依托党组织的力量与广泛的社会支持，动员上海大学等学校的女学生创办工人夜校，短期内建成三十余所。在此过程中，她始终深入学生群体开展工作，以马克思主义“存在决定意识”的核心观点为理论支撑，清晰地论证劳动妇女的独特优势与可贵特质，深刻剖析知识妇女与劳动妇女的差异，引导知识女性贴近劳动群众。通过夜校，知识界妇女与劳动妇女建立了紧密联系，前者协助后者学习文化知识，参与罢工斗争。向警予还频繁走访女工家庭、出席女工会议，体察其疾苦，开展细致思想工作以提升女工觉悟，并通过演讲号召女工组织起来投身反帝、反军阀及反资本家剥削的斗争。

1924年6月，她亲自组织领导上海闸北区丝厂女工发起罢工，随即引发全市十余家丝厂上万名女工的声援，形成大规模罢工浪潮。同年9月9日，她又组织上海南洋烟厂七千余名工人大罢工，此次斗争得到了上海各行各业工人的广泛同情与支持。针对1922年的罢工失败，向警予分析研究并总结经验教训：“不能万众一心，坚持到底，所以功败垂成……资本家得尺进丈，你们越退让，他们越横行。你们若能严阵以待，强权终必为公理折服的。”这两次罢工的实践，正是她将经验付诸行动的生动体现，不仅有力教育和锻炼了工人群众，更推动工人阶级在党的领导下进一步凝聚力量，为迎接工人运动新高潮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与组织准备。1925年2月，上海内外棉纱厂工人因日本资本家的残酷压迫和剥削，爆发了大规模罢工，向警予“代表广大罢工工人直接向奉军司令部和警察厅交涉，要求不得禁止工人集会”。为更有效地支援罢工斗争，向警予领导以上海国民会议促成会为首的社会团体，成立了上海东洋纱厂罢工工人后援会。她积极发动社会力量，组织大规模的宣传和募捐活动，广泛动员各界人士支持工人。同时，向警予还率领女工和学生举行反帝游行示威，她们手持标语、高呼口号，在街头宣传、演讲和募捐，揭露帝国主义的暴行，激发广大群众的反帝爱国热情。

1925年5月，上海爆发五卅运动，向警予勇敢地领导各阶层妇女积极参与，冒着暴雨，在南京路上举行反帝游行示威，以坚定的决心和勇气表达对帝国主义的抗议。当商界犹豫是否罢市时，向警予带领女工、女学生前往上海总商会，与包围总商会的民众汇合，强烈要求总商会下令罢市。经过长时间的对峙和谈判，总商会在民众压力下签发了罢市通告。正如蔡和森所说：“她是‘五卅’运动中有力的煽动者、组织者之一。”五卅运动后不久，省港大罢工爆发，向警予通过各地“妇女解放协会”等组织，积极声援罢工工人。她还组织上海、广州、香港的数千名女工直接参加和支援省港大罢工，成为省港大罢工队伍中的一支重要力量。

为共产主义事业献身

1925年10月，受党中央的派遣，向警予和蔡和森、李立三等同志一道，从上海赴莫斯科。到莫斯科后，向警予进入莫斯科东方劳动者共产主义大学学习。1927年3月回国后，向警予来到已成为大革命中心、被誉为“赤都”的武汉，在湖北省总工会工作。她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工人运动，白天组织发动工人，夜晚撰写材料，在硚口等地深入工人夜校，教文化、唱歌曲，与群众建立了深厚情谊。尽管交通不便，但她坚持步行往返，不辞辛劳，推动了武汉工人运动的持续高涨。

同年4月，蒋介石发动反革命政变，革命形势危急。向警予作为代表参加了在武汉召开的中共五大，坚持正确意见，反对右倾机会主义。5月，她出任汉口市委委员兼宣传部主任。在汪精卫叛变前夕的紧张局势中，她镇定自若，创办工人夜校和党员训练班，邀请瞿秋白等同志授课，着力提升党员思想觉悟，并培养了一批革命女青年。

1927年7月15日，大革命失败，在多数同志转移之际，向警予主动要求留在武汉，坚持地下斗争。“八七”会议后，她深刻领会武装斗争方针，积极支持同志赴农村发动群众、建立武装。她曾指导回汉的卢德铭率部参加秋收起义，为革命保存了重要军事力量。

在白色恐怖中，向警予化装成教员或家庭妇女，穿梭于工厂和住宅区，联络同志、教育群众、恢复组织。她领导工人揭露反动工会，开展罢工斗争，营救被捕同志，转移暴露骨干，在血雨腥风中重建了党在群众中的信仰。1927年秋，她调任湖北省委，主编党的秘密刊物《大江》报。在汉口法租界的三德里小楼里，她以笔为枪，撰写社论时评，用通俗歌谣揭露敌人、鼓舞斗志，使《大江》报成为黑暗中指引革命者的火炬。

环境日益险恶，同志们劝她撤离，她却坚定表示：越是困难，越不能离开。她一走，工人会失望，敌人会高兴。1928年3月20日，因叛徒出卖，向警予在汉口三德里被国民党反动派逮捕。狱中，她怒斥法国法官背弃自由平等信条，质问其有何权力干涉中国革命。4月12日被移交后，面对国民党反动派的威逼利诱，她坚贞不屈，未吐露任何党的机密。

1928年5月1日国际劳动节，向警予昂首走向刑场。沿途她高声演说，揭露敌人，鼓舞群众。残暴的敌人往她嘴里塞石头，用皮带勒住她的双颊。她最终在汉口余记里后空坪刑场英勇就义，年仅三十三岁。

向警予以生命践行了“人生价值取决于对社会贡献”的誓言。她的牺牲震动全国，党中央在上海为其举行追悼会，毛泽东称赞她是“模范妇女领袖”，周恩来号召全党向她学习。在武汉龟山之巅，烈士墓碑高高矗立。她忠于理想、坚贞不屈、献身信仰的精神，是激励后人居安思危、开创未来的宝贵财富。

作者：王艳红 蒋桂芳

责编：罗嘉凌

一审：黄帝子

二审：苏露锋

三审：范彬

来源：《书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