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赛》：一个说谎者的沉默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17 13:45:17

文|谢依水

银幕暗下，吟游诗人拨响竖琴的第一声，奥德修斯的名字便随之传开，被歌颂，被夸大，被磨成一个适合传唱的英雄形象。片尾，他弯弓搭箭，指节扣着弓弦的动作和吟游者拨弦如出一辙，一曲杀戮的乐章就此奏响，眼前所见，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歌谣。首尾如环，琴弦与弓弦原是一根。黑暗里坐着的每一个人，不过是在等那个环，落回起点。

说谎的人

二十四卷里，七到十二卷全是奥德修斯自己讲给费阿基亚人听的历险，讲得越精彩，换来的盛宴和归船就越丰厚，几分亲历几分夸大，谁也说不准。到了十三卷，他终于摸到伊萨卡的沙子，第一件事却不是相认，是对着雅典娜编出另一套父系、履历、逃亡缘由，细节周全得像刚讲完的那个故事又续了一集。修饰他的词永远是多智、多谋、善变，polymetis，比起智慧更接近精明与算计，甚至带几分狡诈。独眼巨人洞里，他自称“无人”，骗过了对方求救的呼喊，也骗了千百年后仍会心一笑的读者。他杀人，他撒谎，他用木马骗开一座城，也用谎言骗开自己的归途，故事对他而言从不只是消遣，是武器，是通行证，是活下去的方式。

沉默的人

银幕上的奥德修斯战场血污还未洗净，已经开始反刍自己造下的罪，被他杀戮、欺骗的人一一浮现。此时，愧疚代替了骄傲，当他独自在海边凝望故乡的时候，眼神里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被记忆反复拖回原地的疲惫。卡吕普索的岛上，七年囚禁被拍成一场漫长的疗愈或逃避，忘忧花不再单纯地抹去记忆，更像一剂麻醉，让他暂时不必直面妻儿。时间错置的闪回一次次把这份挣扎打断又拼接，观众看到的不是一条完整的心路，而是碎片，拼出的却始终是同一种情绪：悔恨。这个曾经连神明都要提防三分的智多星，变成了一个需要被谅解、也需要自我谅解的普通人，深沉是深沉了，那层连读者都要提防被骗的机敏，却几乎被磨平。倒是那些大场面把这份沉重衬得格外真切，特洛伊城墙在烈焰里轰然坍塌，冥府的黑沙上亡灵大军漫过岸边，女巫的手指划过士兵的脸，猪的轮廓在皮肉底下慢慢浮现，Ludwig Göransson的配乐一路把恐惧和悲怆揉在一起，这几段大概是近年大银幕上难得一见的奇观，诺兰的野心也在这里表现得淋漓尽致。

另外两个奥德修斯

2024年帕索里尼执导的《王者归来》里，费恩斯演的奥德修斯回到伊萨卡，胡须花白，步履迟缓，也不再靠神谕指路，他的犹疑和拖延被反复追问：是神明作梗，还是自己不愿归去?要讲这样的故事，神必须先退场。科恩兄弟2000年的《逃狱三王》里，那个满口谎言、油头滑脑的尤利西斯，靠一张嘴和几分侥幸在乱世里穿行，被人揭穿也毫无愧色，转头又能编出下一个谎，这份轻盈的狡猾，反而离荷马笔下的原型更近。三个奥德修斯站在一起，像是三种不同的赌注：科恩兄弟赌趣味，帕索里尼赌犹疑，诺兰赌深度，赌一个愿意为战争罪行下跪反思的英雄，更贴近这个渴望英雄谢罪而非炫技的时代。

代价

荷马的奥德修斯迷人，正因为他不完全可信，他讲的每个故事都要打个问号，读者和费阿基亚人一样，一边被口才折服，一边猜测几分是真，这种叙事游戏本身就是原著最锋利的地方：用一整卷去经营一个可能是谎言的故事，是长篇史诗才有的余裕。而三小时的银幕安放不下这份狡黠，电影换上了一具更容易被当代观众共情的躯壳，凝重换掉了狡黠，反思换掉了心机，情感冲击更直接了，那个真正让奥德修斯成为奥德修斯的东西——讲故事的能力，故事里包藏的、永远猜不透的那点诡计——也被悄悄放走了。片尾那把弓弦，终究只奏出一支哀歌。荷马留给我们的，本该是一整部真假难辨的传奇，而《奥德赛》这部电影，用一场足够壮观的哀歌，换走了那份轻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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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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