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范良君

旅行苏杭，现成的诗句好像就在每个景点等着我似的，双脚一落地，耳畔立马会响起某大诗人的名句。杭州，苏轼的：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南京，刘禹锡：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苏州，张继在吟诵：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无锡，李绅在哼唱：水宽山远烟岚迥，柳岸萦回在碧流;镇江，王昌龄的：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扬州，诗仙李白在放歌：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湖州，张志和的图画非常美：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绍兴是名士荟萃之地：毋需非本土诗词大家出手相助，陆游有：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贺知章有：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不胜枚举。

中国大运河博物馆。

我写诗不在行，但喜欢琢磨诗。今年八月这次扬州、镇江之旅，我将一路所见所闻所思，尝试着归纳、总结为八个字：诗以地名，地以诗显。

“诗以地名”是说所有好诗都是因为景物才让诗人产生灵感的。陆游的“不到潇湘未有诗”早就告诉了我们。

这次旅行，除了我们老夫妻俩，还有女儿，女儿的女儿晓杭，四人中晓杭年纪最小，“权威”却大：住哪、吃啥，怎么个游法，一概由她安排，再等半个月，她就研究生了，我们有什么不放心的?

扬州的第一个“打卡地”是“大运河博物馆”，晓杭特地联系了一名讲解员。

大运河指的而今众人所知的“京杭大运河”，讲解员一开场就自问自答告诉我们一行：博物馆没建在京杭大运河的终点杭州、起点的北京，而建在扬州，皆因这里春秋战国时代吴国所建邗沟的缘故。

春秋末期(前486年)吴王夫差始凿邗沟，南起今扬州市西北蜀岗脚下古邗城，北到末口(今淮安市)入淮，沟通长江与淮河间的交通，是为京杭大运河之雏形。

2500年前的吴国缺这少那，国土也有限，凭其一己之力开挖邗沟这么一条近200公里的运河实属不易。

更不“容易”的是隋炀帝杨广。京杭大运河北起涿州，南至杭州，全长2700公里，连接黄河、海河、淮河、长江、钱塘江五大水系，可谓世纪工程。杨广继承皇位第二年、即605年，就开工建造洛阳至淮安，连接黄河、淮河，全长650公里的通济渠，紧接着，又疏通、整修了吴王夫差的邗渠。608年完成洛阳至涿州的永济渠，连接黄河、海河。公元610年完成北起镇江，南达杭州的“江南河”，连接了长江与钱塘江。这么大的工程，杨广仅用了五年时间，可谓“只争朝夕”。

大运河的建设促进了南北经济交流，改变了中国的经济布局，对尔后唐宋时期的繁荣起到了推动作用，坊间甚至有“大唐坐享其成”的说法，事实是，大运河“作用”了咱大中国一千多年，直至21世纪的今天。

参观游客众多。​

“大运河博物馆”的参观增进了我对京杭大运河的了解，也对平日少有人提及的隋炀帝有了许多好感，恰好，我新近出版的《最忆是长沙》里有文章谈及中国的科举制度，对隋炀帝为打破门阀世家对官场的垄断，为文化素养远远高于北方官宦子弟的江南士子提供从读书、考试到做官三位一体的人生道路，以实现南北思想意识形态的统一和融合上所作努力不无欣赏与赞许。

博物馆里，我不由叹息：一个大运河，一个科举制度，杨广在皇帝位仅仅13年就干了这么两件影响中国一千五百多年的“文治武功”，中国历史上二百一十多位正儿八经的帝王中，有如此“能耐”的，没几个。

只是，博物馆橱窗里一艘五层龙舟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心里一沉。导游的解说触目惊心：公元605至610年间，隋炀帝四次南巡，从洛阳走大运河至扬州、杭州，其中，第一次出巡随行的船5000余艘，随行人员近二十万人，佳丽无数……

当讲解员说到“隋炀帝的行宫就建在扬州”，我不由地从口中迸出一句：这不把扬州吃光了!?

“还用说!”导游应道：“扬州老百姓苦不堪言啊!”

此时此刻，我很快有了诗，只是不好意思掏出来，当讲解员将后面这首诗朗朗读出，我也“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更不敢吭声了。

这首诗是：

“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

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

诗的意思是，人们都说隋朝是因为开挖大运河而亡的，可人们至今还在享受这大运河带来的好处。如果杨广没有乘龙舟奢华巡江南之事，他的功绩可以与大禹治水相媲美。

诗者：皮日休，晚唐著名诗人。对他，鲁迅有语：“唐末一塌糊涂的泥塘里的光彩和锋芒”。反复咀嚼鲁迅这话，深以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皮日休敢于力排众议，对隋炀帝的功过给予一个客观公正的评论，鲁迅才给予了皮日休这么高评价的!

继而思想：皮日休无疑是大运河给了他灵感，在隋炀帝扬州行宫遗址前，在邗沟北头淮安闸口上……

皮日休用他的诗情再一次对情由景生，诗以地名做了生动注解。

但，“地以诗显”——某一景观因某一名家的诗篇而扬名天下的事例也多，张继的《枫桥夜泊》让寒山寺不仅名满中华，还漂洋过海到了东瀛，就很说明问题。记得笔者二十多年前我第一次到苏州，下了车便直奔寒山寺，把拙政园、留园丢在了脑后，实因我太喜欢张继那诗了!

我这一次来扬州，就因为“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这诗句向外孙女提议先游瘦西湖的。明知晓杭的习惯，到一个城市，博物馆的参观是摆在所有景观前面的。

对我第二天去镇江，晓杭聪明，没提出异议。只是，没半小时，她告知我：因为台风，镇江各个景区8月10日这天暂时关闭，不对游客开放。那意思很明白：镇江的旅行这一次不能不割爱了。

而我，仍坚持要去：因为镇江有个北固亭。

北固亭位于江苏省镇江市东北江滨的北固山上，山壁陡峭，形势险固，从北固亭西眺金山、东望焦山，风光壮丽，景色宜人。南朝梁武帝曾题书“天下第一江山”以赞。…………

这是媒体上对北固亭的介绍，我的钟情于北固亭实打实是因为辛弃疾的词。《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都是辛弃疾的代表作，就像《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念奴娇·赤壁怀古》之于苏东坡。暂且不去评介词的内容，两首词的名字里都有“北固亭”三个字就可知北固亭在辛弃疾心目中分量的重。

大运河。本文图片由作者提供​

出于对辛弃疾在两首词里所写到的北固亭的向往，人在长沙，我就打定主意，即使晓杭这一次没考虑集体前往，我也要独自去一趟镇江。晓杭怎会让一年近80的老人独自出行?还有台风!晓杭不仅决定陪我一同前往，还拉上她妈妈，仅让我腰部不适的老伴留在旅馆里休息。

10日一早，我们一行就包了一台车从扬州出发了，算是中雨吧!路上人少，车也不多;上了高速，风雨大了，不断有枯枝败叶刮到路中央来，我甚至担心台风会将我们的座车吹个侧翻。

好在扬州离镇江不远，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车进镇江，风雨仍没有停歇的意思!临近金山景区，司机说了声：金山寺关闭了!我没吭声，示意：继续!心里说，即使人不能进入北固亭景区，远眺一下北固亭也是可以的。

雨仍在下，明知公园不可能开放，我与女儿、晓杭仍坚持着从小路往北固山公园入口走。因为雨大，路上积水很深，鞋子里进了水也顾及不得。

公园大门紧闭，没见一个工作人员，更没有游客。高音喇叭里播放着因为台风暂时闭园的“公告”，一遍又一遍。

其实，应该预料得到的，北固亭定是面对长江而建，公园入口处不可能“望其项背”的。人啊!真正是“不到黄河不死心!”

司机是当地人，充分理解我们一行的心情，回程的路上，他找到一处树木稀疏一些的江岸，让我们祖孙三代站在长江岸远眺北固亭。

风雨如磐，雨幕迷蒙。远处，屹立北固山巅的北固亭与足底的山体浑然一体，分不清彼此：顶天立地，俨然一高大威猛的将军!顶上的亭是将军的头脸，亭子上的飞檐是将军帽上的翎子，山体突出的部位是将军腰间的佩剑或箭囊……，任尔雨打风吹，岿然不动!

突然，我两眼一亮，他，不就是鼓浪屿上昂首大海的郑成功?不!他就是“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的辛弃疾!直至暮年仍然忧国忧民，临终时仍高呼“杀敌!杀敌!”不忘报国之志的豪杰、英雄!

风雨中，稼轩在放歌：“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

“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责编：刘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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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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