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易禹琳

北京时间8月8日，加拿大渥太华。

2026国际安徒生奖颁奖典礼在这里举行。来自中国长沙，80岁的“宝藏奶奶”蔡皋现场领取插画家奖。

北京时间8月8日，获得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的蔡皋在加拿大渥太华领奖。图源：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

白发童心，她是获此殊荣的中国插画家第一人。

这是蔡皋的高光时刻，也是中国绘本的高光时刻。

36岁才当编辑，47岁得第一个大奖，80岁走向巅峰。

“我是晚熟品质”“我没进过一天美院”“我成绩不好”……

那，是什么魔法，让她站上绘本界的最高领奖台？

她的谜底，是把自己放在低处。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

​中国首位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得主、绘本画家蔡皋。通讯员 摄

1. “我像渔夫一样逆流而上，去找我的泉眼”

当地时间8月5日，加拿大渥太华。站在国际儿童读物联盟（IBBY） 世界大会中国乡村阅读图片展的现场，蔡皋的思绪却飞到了湖南的乡下。

“我23岁那年，到湖南太湖乡村小学当教师，村民淳朴。乡村的孩子们友善，他们朴素的爱，是我当年最温柔的慰藉。

株洲市渌口区龙潭镇太湖村的龙门学校。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童迪 摄

此时，株洲市渌口区龙潭镇太湖村，曾经的太湖学校，现为龙门学校，正值暑假，礼堂里翻晒着谷子。三年级教室黑板上还留着给孩子们的习作：我的植物朋友、我最喜欢的动物、我最喜欢的人是……

在蔡皋的记忆里，一座座莲瓣似的群山，中间是如莲蓬的开历寺。1969年至1975年，蔡皋在这所千年古寺改成的学堂里，当了6年乡村教师。

今年67岁的谢党荣住在校门口，他记得城里来的蔡老师穿着朴素，教他英语和画画。农忙，蔡老师还帮生产队插秧。69岁的张跃进6岁丧母，蔡老师像妈妈一样关心他。他到现在都惊讶，2023年，分别了50年的蔡老师来株洲，竟一下就叫出了他的名字。

蔡皋忘不了那6年。在那里，她低下头，给孩子们批改作业；她弯下腰，和村民们一起春插、双抢、秋收；她坐下来，给学生和农民画画。

她的绘本《桃花源的故事》（和日本“图画书之父”松居直合作），2001年入选了日本小学教材，2009年引进国内。画里的茅亭，她曾在那里喝大碗茶，听溪水潺潺。春天，草籽花开，牛耕田，农夫插秧……绘本里画的，都是她亲眼所见。

绘本《桃花源的故事》内页。

蔡皋说：太湖是我的“桃花源”，6年的乡村生活，《桃花源的故事》就像泉水冒出地表一样自然。

像渔夫一样逆流而上，蔡皋还找到了更多的“泉眼”。

“我到童年去讨生活”“我一辈子都在找童年”。童年如一汪汩汩的清泉，滋养了蔡皋。

在湘江边的高楼上，与蔡皋携手56载的画家萧沛苍，回忆当年眼中的蔡皋：她很有教养，与一般的女孩子不同。

蔡皋的爷爷在早稻田大学学政法，归国做了两年县令后归田。父亲是西南联大的学生，为飞虎队当翻译，得过“飞虎队”奖章。母亲是会计，爱好文学，把家书写得像小说一样好看。

1955年，长沙五一路上拉着横幅，9岁的蔡皋随口一读，“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父亲严肃地纠正她：必须是“我为人人，人人为我”，要先服务于人，人人才能为你。父亲上的这一课，蔡皋记了一辈子。

在蔡皋的童年里，外婆是一道光。她做坛子菜，教蔡皋纳鞋底，缝袜子。一边教，一边唱童谣“包子这么大，卷子这么长，荷叶这么宽，看事容易做事难。”

“一蔸雨水一蔸禾”。外婆的故事、童谣、爱看的戏，遵循节气过的日子，都成了蔡皋接住的雨水，长出了《月亮粑粑》《月亮走我也走》《火城1938》等绘本。

绘本《月亮粑粑》​内页。

一路走一路寻，蔡皋又找到了最深的一口“泉”。

1982年，36岁的蔡皋调到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当编辑。作为中国原创绘本的拓荒者，她在编辑过程中，接触了大量民间艺术，包括剪纸、年画、刺绣等。那些民间的颜色，奔放、鲜明、热情，蔡皋一下子喜欢上了。

那些农夫农妇在炕头上完成的作品，如此充满创造力，击中了蔡皋。“那种天真和真诚，和儿童非常亲近”，蔡皋自觉把画风从写实逐渐转向写意。

这口泉眼一掘就出水。《晒龙袍的六月六》取材自土家族英雄覃垕的故事。1989年出版后，黄永玉为其题词：“画得真好啊！湖南有福了！”

绘本《晒龙袍的六月六》内页。​

蔡皋继续在这口泉眼里找水。她根据《聊斋志异》中《贾儿》改编的《宝儿》，1993年斩获第14届布拉迪斯拉发国际儿童图书展（BIB）“金苹果奖”，47岁的蔡皋成为中国首位获此殊荣的绘本画家。

人们说她晚熟，但她寻找泉眼的过程，每一步都算数。

乡村、童年、民间，这三口泉眼，蔡皋俯下身去，取之不尽。

2. “我跟花木兰最像的就是喜欢自己”

蔡皋的每一册绘本里，都藏着她。

打开《花木兰》，那个坐在织布机前“唧唧复唧唧”的木兰温柔可爱，没有半点女英雄的形象。

“我跟花木兰最像的就是喜欢自己！”蔡皋得意有人看穿了她的心思。她和木兰一样无长兄才代父挑起重担，她不喜欢战争，她让木兰更爱家和田园生活，而木兰也以在战争中的坚韧完成了超越。

蔡皋常常喜形于色，有人笑她像小孩。她反问：“得意忘形也不是什么缺点吧？”她常常原谅自己。“我不随人，我喜欢我自己”。

当90后00后决定“找回主体性”的时候，80岁的蔡皋，一直在做自己。在她的绘本《百鸟羽衣》《孟姜女》《海的女儿》《青凤》里，都能看到女性的觉醒。

绘本《百鸟羽衣》封面。​

很小的时候，蔡皋就认定“我要画画，画画是我最幸福的时刻。”她把画画看得那么高，做梦都想去美术学校，但一辈子去不了。没人教，她就在教书、做饭、带孩子、干农活之余，照着华三川的连环画和借来的苏联《星火》杂志临摹。

“我在生活中一定要有自己的桃花源”。画完《桃花源的故事》，2000年，蔡皋和先生将一筐筐泥土背上高楼，在都市种下一个屋顶桃花源。

8月4日傍晚，长沙城东，蔡皋的楼顶花园。

被蔡皋昵称为“沛老倌”的湖南美术出版社原社长萧沛苍先生，从画室回家，爬上39级台阶，来花园浇水。84岁的他患腰椎间盘突出，但看到这满园的绿意，心情就格外舒畅。他测过，在这样的盛夏，屋顶花园比一楼低3℃。

蔡皋和先生打造的屋顶花园。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童迪 摄

2001年，55岁的蔡皋退休，创作却进入丰收期。秘密就藏在这空中花园里。

凌霄花像一串串鞭炮炸开，蜜蜂嗡嗡地飞。北面的紫藤花3月开过了，西面的蔷薇花瀑收了尾，但东面的绣球、蓝蝶和荷花都在盛开。石榴饱满得像红灯笼一样。冬瓜和丝瓜藏在瓜棚里，辣椒、苋菜、红薯、紫苏吸了水，都欣欣然的样子。

两棵无花果果实累累，萧沛苍先生攀上去给我们摘果，又引我们看荷叶下游动的鱼。回头一看，那把楼梯口的椅子入过蔡皋的书。

在这个高高的桃花源，蔡皋每天清晨在这里接太阳，更多的是，蹲下身子劳作，蹲下身子和花草说话。

四季轮回，有多少种植物在这里登场？有多少种虫子在这里谈恋爱？但它们的身影都留在了《秋翁遇仙记》《牛郎星和织女星》《学其短画本》《一蔸雨水一蔸禾》等作品里。

一切非常自然。在蔡皋这里，生活和理想打成一片。

生活本身，就是最好的艺术。在《出生的故事》里，蔡皋把女儿和外孙出生的故事，几代母亲的故事，用一朵朵花包裹着，绘出人生初始的美妙旅程。

绘本《出生的故事》​内页。

而蔡皋在创作上的主体性，令行家叹为观止。在《桃花源的故事》里，粉色桃花充满画面、渔夫位置的变动、大量的留白、水墨晕染，一个1700年前的唯美故事得以再现。

“画家的眼里没有脏颜色”。在《宝儿》中，蔡皋以浓烈的民间画风来表现这个神怪故事。两旁大块厚而重的黑，只有主角走在光里，衣着红配绿，构图大胆，色彩冲突，是人们第一次见。

著名的民间美术研究专家左汉中先生告诉记者，蔡皋老师的不少绘本吸收了中国民间美术的观念与法则，从造型到色彩，都恰到好处，趣味横生，从不无理求怪，保持着民间美术的灵魂和美感，让人舒服与开心。

绘本《宝儿》内页。​

3.“风来了接风，雨来了接雨，接的都是福气”

“自然而然，平平常常”。

8月4日，问起蔡皋作为艺术家的日常，萧沛苍先生这样回答。那淡淡的语气，像极了最近年轻人的表达“淡淡的就顺顺的”。

同样身为艺术家，他深知蔡皋的绘本创作，比画一张单幅作品要难得多。美术界认为画给小孩子的就容易搞，那是偏见和幼稚。他自认自己的造型和色彩都不错，但要画一套绘本出来，就费力。绘本是一种综合的艺术，要有很好的心态，要吃得苦。

只有蔡皋身边的“沛老倌”，能窥见她把画出精品看得那样重，时常累到趴在桌上动不了。要躺几天，什么都不干，然后空一段时间，才能继续。

但蔡皋总是那样欢欢喜喜。

《啊，布籽的季节》展览开幕式下着雨，蔡皋开心地唱了一首《来吧，亲爱的五月》。

她早学会了外婆的辩证法。小时候，她下雨不喜带伞，无论赤脚还是穿鞋跑回来，外婆都夸她懂事。“赤脚爱惜布鞋；穿鞋爱惜身体。”

蔡皋坚信，晦气和福气总在转换之间。

1946年生的蔡皋遭遇过时代的风和雨。因家庭出身，蔡皋只能读民办中学，但竟在这里遇到了同样“出身不好”却很有水平的老师。

蔡皋至今记得语文老师讲鲁迅的《祝福》，问学生：“祥林嫂穿着月白背心，鲁迅为什么不用米白或奶白？”因为奶白洋气，米白又没有月白的凄凉。

没有机会读大学，蔡皋考入湖南第一师范学校（今湖南第一师范学院），在这里遇到了“最文学”的曾老师，蔡皋至今能学老师的样子吟唱李白的《蜀道难》和王维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在图书馆里，她读中外名著，“读了一肚子的东西”。

毕业后，蔡皋被分配到株洲县（现株洲市渌口区）文化馆工作。她肩负监督在渌口“改造”的萧沛苍之责，没想到，被对方用各种苏联画册和字写得倍儿好的笔记本俘获了。

蔡皋受到惩罚，被下放到偏远的太湖村去当乡村教师。当萧沛苍背着女儿，坐了火车，又走10公里路到达太湖学校，却见蔡皋很高兴地在那里给农民画画。

“风来了接风，雨来了接雨，接的都是福气”。 生活有时硬得像石头，有时像钢筋水泥那么堵。但蔡皋仰头接住上天的恩赐，又俯下身，把生活扔过来的一地鸡毛，一根一根捡起来，织成锦绣。

不好的都忘记，这是蔡皋向父亲学的一招。父亲吃过那么多苦，记得的却是在雅礼中学足球场上，腾空而起，一个倒钩，球进了。最幸福的感觉就是那一腿。

蔡皋在花园。通讯员 摄​

爱，是蔡皋对抗庸常的“葵花宝典”。

她爱家人，爱一棵树，一朵花，一只虫，爱身边的一切。

小男孩汤木里一会儿睡一会儿不睡，一会儿脱衣服一会儿穿衣服，吵得她无法午睡，但他用湿乎乎的小嘴巴亲一亲她，把清鼻涕亲到她脸上，蔡皋突然就觉得幸福透了。

她又时常变成“蔡小咪”，惊奇地发现：碗喜欢筷子，瓶子喜欢花，拖把喜欢地板，衣服喜欢柜子，家人互相喜欢。

“我没有多高，我与所有人的起点一样，我与人间草木一般高。因爱而谦卑，因谦卑而接近理想。”北京时间8月7日晚，即将领奖的蔡皋与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连线时，这样谦卑地表示。

她感恩：生活是一万个值得。

8月6日，长沙地铁4号线湖南大学站，巨幅电子屏展示蔡皋主题海报。湖南日报全媒体见习记者 熊泉 摄​

4.高以下为基，人间任天真

8月4日，株洲市渌口区渌口镇王家洲乡村美术馆。

一趟趟火车在门前“哐当哐当”驶向远方，狗尾巴草包围着灰色的美术馆。馆内，南瓜、冬瓜、水桶、竹篮和《向着幸福奔跑》的艺术展相得益彰。这是蔡皋和女儿萧翱子的母女联展。

株洲市渌口区渌口镇王家洲乡村美术馆。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童迪 摄

在这个馆里，小孩子们好奇地打量墙上画框里的花，一朵朵花心里，是天真可爱的孩子，一个大大的“福”字里，是六个欢喜过节的萌娃。

更早的今年2月，蔡皋和先生萧沛苍在这里举办《种花种草种春天》的联展。他们在渌口生活了一二十年。蔡皋说，我这不是在办展，是回家来种种子——种正直，种善良，种一村子不会凋谢的春天。

蔡皋说：“花”可以涵盖世界一切花事，花事即是人事，花面人面交相辉映的事是世界福事。“福”字借花容月貌来仪时，凡夫俗子接她不着，但凡夫俗子之子却可以接着。因为天真最爱天真，美只爱美。

爱孩子，蹲下来，往深里爱。蔡皋建议家长们早早告诉孩子：你来到这个世界就是成功，你很了不起！蔡皋给绘本里的宝儿画了一双湛蓝的眼睛，像水一样清澈。小孩子干净纯洁，他能看出谁是妖怪，谁不是妖怪。

“心灵清得像水一样的时候，你能洞见真实。”小孩子看山是山，但成年人要花一辈子的功夫，才能回到看山是山的境界。

人间任天真。80岁的蔡皋低下来，再低下来，和小孙子重新学认字。她发现，眼前是一个崭新的世界。蔡皋的眼睛重回清澈，她的这一双慧眼，穿透今日世界纷纷扰扰的迷雾，不断输出金句。

“我有温度，作品自然就有温度”“没有脏颜色，所有的颜色相互成全”“每天都要像出生一样，睁开眼睛就是惊喜”“我没有时间怕老”……

蔡皋部分作品。​

8月8日，那个用木炭条在粉墙上画下天女散花的5岁女孩，走过75年的长路，终于站上加拿大渥太华国际安徒生奖的领奖台。这是中国文化的力量被世界看见、被尊重、被认可。

《道德经》曰：高以下为基。“九皋”意为曲折深远的沼泽，亦指鹤。蔡皋谦卑地认为自己是一种低处的生命。但她以崇高的艺术为信仰，以热爱为舟，把低处的生命送上了一种令人仰望的境界。

“没有什么事业，比为孩子创作更幸福。”

“我会一直为孩子们画下去。”

蔡皋的承诺，全世界都幸福地听到了。

作者：易禹琳

责编：邓正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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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审：周月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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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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