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 华

刘锦棠（1844-1894），字毅斋，湖南湘乡人。他十岁丧父，十五岁投身湘军，二十六岁接统老湘营，三十二岁出任西征军前敌总指挥，率军收复新疆，四十岁担任首任甘肃新疆巡抚。

他从一名普通士兵起家，终成收复西域的一代名将，官至太子太保、一等男爵。两代帝师翁同龢曾题联盛赞：“齐名曾左无前绩，开府姑师第一人”，高度肯定其收复新疆、建省治疆的卓越功绩。

刘锦棠以忠心守护国土，以孝心侍奉亲人，以清廉执掌政务，以大义体恤军民的高尚品格贯穿他短暂却波澜壮阔的一生，忠、孝、廉、义四种精神品格在他身上彼此交融、相辅相成，铸就了一座跨越百年、熠熠生辉的精神丰碑。

忠君报国 至死抒怀

湖湘经世致用的深厚土壤，滋养了老湘军“儒生领山农”的治军传统。老湘军将领治军，奉行“朝出鏖兵，暮归讲道”，将忠君报国作为道义根本。刘锦棠自幼耳濡目染，深得其精髓。

光绪元年（1875），刘锦棠总理西征行营事务，带领以老湘军为主体的清军将士们出征新疆、驱除外侮，鏖战于天山南北：八日收复乌鲁木齐全境，半月连克达坂、托克逊、吐鲁番三城，翻越冰封天山、跋涉戈壁险途，疾驰攻克阿克苏、铁门关，接连收复南疆八城。

仅用一年半时间，除伊犁外新疆全境光复，一百六十多万平方公里版图重归祖国怀抱。

敌军中，外国教官惊叹其行军神速，冠以 “飞将军”之名；左宗棠盛赞他“决机神速，古近以来，实罕其比”。英国人包罗杰惊叹刘锦棠在收复新疆中“非凡的深谋远虑”，“神速巧妙的攻击”。美国人马士在《中华帝国对外关系史》中评价刘锦棠是“最值得钦佩之人，他在收复新疆中取得的成绩，可与西方国家统帅们最光辉灿烂的功绩相比”。

朝廷誉其“智勇深沉，出奇制胜，用能功宣绝域”，晋封为二等男爵。光绪六年（1880），他坚守北疆防线寸土不让，以强大军威支撑曾纪泽伊犁外交谈判，两位湘乡人文武相辅收回伊犁，彻底粉碎列强分裂西北的图谋。

外敌入侵之际，刘锦棠义无反顾请缨赴战。光绪十年（1884）中法战争爆发，东南海防和边防告急，时任新疆巡抚的刘锦棠两次上奏，请旨带兵东进决战。光绪十年八月他上折“请旨率师东下与之决战，以纡积愤”，明确表示“爵赏断不敢邀，锋镝所不敢避”，朝廷以新疆初定、防务不可空缺未准。

同年九月，他再次上疏陈情，誓要“仗天威以杀敌，勉竭犬马之忱，抒义愤以致身”，字字皆是舍身报国的赤诚，却仍被谕令留镇边疆。两次请缨赴前线作战的表态，是其忠勇品格最直接的佐证。

生命弥留之际，刘锦棠报国之志从未消减。光绪二十年（1894）甲午战争爆发，朝廷急召卧病湘乡的刘锦棠奔赴辽东御敌。接旨后他即刻整装启程，行至县城突发中风偏瘫，不久溘然长逝，年仅五十。

刘锦棠弥留之际，他口述遗折“伏愿皇上圣谟坚定，激励将帅，扫荡夷患。”“臣犬马依恋，惟有图报来生！”盼君主坚定国策、激励将帅驱除倭寇，通篇无半句私事家事；《清史稿》记载：“适中日有违言，电旨趣召，未行而病作，朝廷书问日数至。疾革时，犹喃喃呼旧校指述边事。”未能上阵抗敌，成为他一生无法释怀的遗憾。

忠是刘锦棠贯穿一生最核心的品质。刘锦棠的忠心，不是流于纸面的礼法遵从，而是战场上收复失地、国家危难时主动挺身而出的赤诚担当。一生以血肉护山河，完美诠释了他发自内心的家国忠诚。

笃守孝道 躬身尽孝

刘锦棠十岁丧父，母亲改嫁，全靠祖母陈氏一手抚养长大。祖母心地善良，经常接济乡亲，教导后辈兴办族学，这份宽厚仁慈，深深地影响刘锦棠的为人处世。

在镇守新疆十几年，军务、战后治理工作繁杂，他却始终牵挂远在湘乡年过八旬的祖母。自光绪十三（1887）年起，他先后四次上奏朝廷恳请回乡省亲。

光绪十三年二月（1887年3月）初折直言“臣受恩深重，具有天良，但得到家一视，稍慰祖母垂暮之思”“报国之日长，事亲之日短”，只求返乡探望、慰藉祖母；之后两次以自身患病、祖母年迈为由，恳请回籍休养侍亲，均因西北防务紧要未获批准。

光绪十四年十一月（1888年12月）第四次上奏时，他效仿李密《陈情表》恳切陈情，“伏念臣祖母年逾八十有四，臣受恩深重，即不敢援例自陈，而贪䘵忘亲，亦何以仰承孝治？”直言不愿贪禄忘亲、辜负朝廷孝治之道，朝廷才准许其返乡省亲。

光绪十五年（1889）八月，他在回复朝廷的奏折中写道“锦棠虽日侍医药，祖母总不识锦棠为何人，口中时念孙归，目中不知孙归。是锦棠虽归，究与未归无异，伤心怵目，泣下潸然，五内彷徨，莫知所措。”

归乡后，刘锦棠日日守在祖母身边，亲奉汤药、不离左右，祖母病重神志不清，认不出日夜相守的孙儿，口中反复念叨盼孙归来，相见却不相认，令刘锦棠悲痛落泪、内心彷徨。

受晚清湘中传统礼法束缚， “孝子不养下堂母” 成为他终身心结。生母尚在人世，碍于世俗规矩，身为封疆大吏的他不能登门侍奉，母子只能隔河相望，相距咫尺却难以尽孝。

回乡后的一年正月初一，祭祖礼毕，他专程登门拜访贫寒族人刘庆三，听闻其贫苦度日却朝夕侍奉母亲，当即带领一众晚辈向其跪拜。面对惶恐回拜的刘庆三，他坦言：“子毋然，吾拜孝子耳。汝有母养，我乃无之。”他身居高位却放下身份，共情天下无法尽孝之人。

孝是刘锦棠刚强外表下柔软的一面。刘锦棠的孝顺，来源于祖母多年的教养之恩。对外他驰骋疆场作战果毅，对内恪尽祖孙抚育之恩，又共情世间亲情不易，展现了一代名将刚柔并济的形象。

清廉自律 不慕浮荣

翻阅《刘锦棠集辑校》收录的多份谢恩奏折，每逢朝廷赏赐玉器、荷包、金银、珍馐等，刘锦棠从无骄矜享乐之心，反倒时时警醒自我，留下 “震省身心，咸铭衣带”，“冰渊震省，衣带恒铭”， “日夜自省修身”等自省文字，将帝王赏赐作为戒除奢靡、鞭策履职的戒尺。常以 “日用饮食之经” 自律，奉行俭朴淡泊的生活准则，不以高官身份、帝王赏赐抬高自身待遇。晚清边疆将帅多借军功邀赏，向朝廷索要兵权饷银，刘锦棠所有奏疏从未有半分索取私利之言。

执掌新疆军政期间，千万两军饷、赈灾钱粮收支全部造册登记，账目精细至分厘毫丝，刘锦棠主动上报户部审核，杜绝虚报兵员、冒领款项、克扣兵饷等晚清官场通病；核查灾情实事求是，受灾州县依规减免赋税，不刻意夸大灾情申领赈济，公私边界清晰分明，不借民生款项中饱私囊。

他曾自评：“吾将兵三十年，卤获无虑巨万，家无余财，谁实信之？吾身后乃知耳。” 身后遗物印证此言属实，《中兴将帅别传》记载“及公薨，家人发其笥箧，所存赐物数事，奏牍丛残而已。归乡俭约，庐舍萧然，不知为达官贵人。”刘锦棠回乡之后居所简陋朴素，外人完全看不出这是曾开府西域的封疆大员。正是因为他为官清正、不取半分不义之财，所以兴办文教和乡土公益，他都是拿自己的俸禄进行捐赠，所有行善之举都纯粹无私。

廉是刘锦棠终身恪守的为官底线。刘锦棠的清廉是内外统一的修身准则。对内克制欲望、生活俭朴，不会因为立下大功、得到赏赐就滋生贪念；对外手握边疆军政财权，账目公开透明、办事公道，绝不利用手中权力谋取私利。他一身清正坦荡，是晚清官场少有的清正廉洁的官员。

心存大义 福泽四方

每收复新疆一座城池，刘锦棠第一时间安顿流离百姓，组织修缮水渠、道路、驿站，恢复地方生产；新疆平定后，他废除南疆伯克世袭制度，农奴得以成为自由佃户；他推行全新屯田章程，为流民统一分配耕地、耕牛、种籽，帮助百姓重建家园；他推行“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治疆方略，改革旧有苛重丁税，针对镇西、迪化多年积欠赋税上书朝廷全额豁免，永不追缴；他让新疆回族、维吾尔族读书人享受和内地学子同等的科举待遇，各族百姓平等治理；他公正处理边疆部族事务，协调朝廷与西域藩属关系，用包容治理的方式促进民族团结、稳固西北疆域。

刘锦棠以诚治军，视将士同手足。早年专程赴南京拜见曾国藩，恳请筹措老湘营拖欠兵饷；为保全数万戍边将士血汗所得，他数次上疏朝廷据实陈明各省协饷拖欠实情，恳请划拨专项银两全额补发积欠，坚决反对分期扣减兵饷。

他主动推行屯田坐粮制度、裁汰冗兵，节流减负，压缩军营冗余开支，省下银两优先用于清偿士兵欠薪、安置退伍兵勇。针对裁撤退伍兵勇，他明文规定：凡自愿返乡归乡的士兵，一律按照原有军饷章程足额补发全部累积拖欠饷银，绝不以财政紧张为由打折抵扣；对于原籍路途偏远的士兵，在欠饷之外额外核发返乡路费，免除兵士归途生计之忧；对于不愿返回原籍、或是身负战场伤残难以务农谋生的士兵，就近划拨边疆荒地，安排屯田耕种，为伤残老兵提供终身立身谋生的产业依托，以屯田收益作为长效抚恤。他以至诚之心善待追随自己浴血沙场的袍泽，尽显患难与共、重信重义的将帅胸襟。

刘锦棠长期身居边疆，却始终挂念家乡，他多次拿出个人俸禄兴办公益事业。光绪四年（1878）捐三千两白银重修湖南贡院，李元度的复信中证实了此事：“重修贡院，为邦人盛举，麾下独斥三千金巨款，功在斯文，义声遍三湘七泽间矣。”

光绪八年（1882）刘锦棠与弟弟共同捐银两千两修葺湘乡文庙；同年，刘锦棠专门划设义田，建立赈济贫困族人机制。“划公田租谷二百石，凡族中贫不能自存者，岁给食谷六石，死不能殓者给谷”。

同时捐资设立城江刘氏族学，“割公田租谷四百石，就宗祠左右横舍为义塾，延明师课子弟于其中。”光绪十年（1884），城江刘氏专门制作文书，确认刘锦棠奉祖母之命，为刘氏宗祠捐置水田共计 535 亩，“岁得租谷一千石有奇，用于本族各项公共事务开支”。

光绪十七年（1891），捐银两千两倡建东山书院，他亲自参与选址规划，被推为倡修，东山书院被民国初年的教育部《第一次中国教育年鉴》称之为全国最早的一所新式学堂。后来，这所新式学堂培养了毛泽东、陈赓、谭政、萧三等一大批杰出人物。

义是刘锦棠抛开个人得失、心系天下百姓的宽广格局。刘锦棠的道义是收复边疆、治理边疆、安抚各族百姓的家国大义；是善待戍边将士、同甘共苦的袍泽情义；是倾尽个人钱财办学济民，不忘故土的乡土道义。他做事不求回报、福泽四方，尽显一代名将心怀苍生的格局。

短短五十载人生，刘锦棠近二十年投身于收复新疆、治理新疆的事业。刘锦棠离世后，朝廷赐谥号“襄勤”。“襄”代表他军功卓著、收复国土、安定边陲的巨大功勋；“勤”代表他日夜勤勉、体恤军民、清廉务实、鞠躬尽瘁的勤勉品行。

“襄勤”是对其一生功业和品行的高度评价，完美印证了刘锦棠忠孝廉义、文武双全、功德兼备的圣贤风范。这份沉淀百年的精神，不独属于湘乡故土、湖湘大地，更是中华民族珍贵的精神财富。新时代的我们应当传承先贤风骨，让 “飞将军”刘锦棠“忠孝廉义”的精神品格代代相传、生生不息。（作者系湘乡市人大常委会机关干部）

责编：颜石敦

一审：胡孟婷

二审：颜石敦

三审：白培生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