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03 19:04:43
作者:曹鸿儒
今年盛夏,我自长沙起飞,飞机向西,越过连绵的湘楚群山,降落在西宁曹家堡机场。高原干燥凛冽的风扑面而来,而我的心绪,早已漫向千里河西走廊,漫向戈壁、盐湖、雅丹与大漠烽烟。
向西,我来了。

这三个字,在行医的岁月里,在无数个门诊与手术的深夜,在翻阅文献、复盘复杂病例的时刻,在无数位肉芽肿乳腺炎患者含泪的诉说里,在心底反复回响。
读书时读河西走廊,史书里写张骞出使、玄奘西行,驼铃声声穿越戈壁荒漠,医者悬壶,自古便有跨越山海救人的故事。那时坐在诊室窗前,望着南方烟雨,遥想西北辽阔,心中感慨,医者的征途,从来不止一方诊室。
后来扎根乳甲外科,日复一日,手术一台接着一台,诊室里坐满来自天南地北的患者。肉芽肿性小叶性乳腺炎,这一个不算恶性,却格外磨人的疾病,多少年轻女性深陷其中。肿块、破溃、反复流脓,辗转各地,中药、火针、反复切排,受尽煎熬,有的恐惧失去乳房,在病痛的漩涡里日夜难安。我见过太多人,跨越千山万水奔赴而来,只为保留下乳房完整,留住一份体面与希望。
我守在长沙的诊室,倾听她们的苦难,尽力为她们修复被疾病损毁的乳房。可我也常常思索:病痛的根源究竟藏于何处?炎症如何起势?创伤怎样修复?怎样少留疤痕,保全形体,守住女性内心的尊严。
从长沙到西宁,一千六百多公里。这一条向西的路,我在心里,已经走了许多年。
而今,我真正站在了大西北的土地之上。祁连山脉横亘天际,山河辽阔苍茫。站在这里,我不再仅仅是一名奔波旅途的旅人,依旧是那个守在临床,总想寻得更多答案的乳甲外科医生。
向西,踏遍山河求索的我来了
八天七晚,青甘大环线,三千多公里漫漫长路。湖泊、戈壁、沙漠、丹霞、盐湖,晴天、沙尘、骤雨,一路风尘仆仆。车轮碾过古道,脚下便是古丝绸之路的土地。
青海湖碧波浩渺,湟鱼潜行湖中,浩荡湖水包容万物;茶卡盐湖白茫茫一片,千年盐泽,见证岁月沉淀;察尔汗盐湖一望无垠,河流汇聚于此,盐分历经亿万年的积淀;水上雅丹立于碧波之上,风蚀千百万年,造就鬼斧神工;鸣沙山黄沙万顷,风沙来去自如,磨砺万物;张掖丹霞层峦叠嶂,大地把亿万年的褶皱袒露在世人眼前;莫高窟洞窟连绵,壁画历经风沙侵蚀,依旧传递悲悯与慈悲。
行走其间,我常常在想,大地尚且历经反复撕裂、侵蚀、修复,方才成就这般壮阔山河。人体何尝不是如此。肉芽肿乳腺炎,正是身体一场漫长的自我搏斗,炎症爆发、破溃、反复,如同风沙反复撕扯大地,而我们医者所做,便是引导修复,减少损毁,守住原本的形态,安抚受伤的心灵。
一路行来,时而信号断绝,穿行在茫茫荒漠。白日驱车千里,夜晚复盘思索。我见过盐湖之内,高盐环境普通生灵难以生存,仅有微生物顽强存续;我看见大漠之中,草木在酷烈环境下扎根求生。自然万物,有破坏,更有顽强修复的力量。莫高窟的壁画,千百年来对抗风沙侵蚀,一代又一代人守护修缮,才让文明得以延续。这何尝不是医者的写照:对抗疾病的侵蚀,守护完整,修复创伤。
沿途的历史,处处藏着启示。古往今来西行的行者,张骞历经磨难不忘初心,玄奘跋涉万里求取真知。医者求索之路,又何尝不是一场西行。没有坦途,常有曲折,肉芽肿乳腺炎没有标准化的完美方案,误诊、复发时常发生,我们唯有不断观察、反思、总结,在一次次病例之中寻找规律。
旅途之中,我也常常想起诊室里一张张憔悴的面孔。许多患者四处求医,一次次失望,身心俱疲。疾病带给她们的,不只是肉体的疼痛,还有自尊受挫,焦虑失眠。如同戈壁里被风沙反复击打草木,身心皆受磨砺。我们治病,不仅仅是消肿块、愈创口,更要体恤人心,守护她们生命的尊严。
同行路上,看大漠落日,望湖水东流。每到夜晚住下,我便翻开笔记本,记下一路见闻,对照临床所思:哪些自然哲理可以映照临床?面对反复迁延的炎症,如何做到不过度伤害,最大限度保全乳房外形?如何帮助患者走出疾病带来的心理困境。八天旅途,笔记本写满感悟,心中的思索愈发清晰厚重。
向山河学习,向历史学习,更向我的患者学习。山河教会我包容与坚韧,历史教会我坚守初心,而每一位患者,教会我看见病痛真实的模样。
向西,读懂修复与坚守的我来了
站在这片历经亿万年造化的西北大地回望,河西走廊千百年来,无数文明在这里碰撞交融。战火与和平,毁坏与重建,毁灭与新生,在这里轮番上演。
莫高窟告诉我们:风沙可以侵蚀岩壁,但人的守护,可以延续文明;丹霞告诉我们:万般伤痕,历经沉淀,亦可成就壮丽风景;盐湖告诉我们,万物自有它生存的边界;戈壁的草木告诉我,纵使环境酷烈,生命依旧执着修复生长。
肉芽肿乳腺炎亦是如此。它不是恶性肿瘤,却被很多患者称作“炎症中的癌症”。肿块骤然突起,脓肿此起彼伏,皮肤破溃反复不愈。有的患者四处辗转,切排、服药,病情依旧反反复复。很多时候,疾病摧毁的不只是乳腺组织,更是一个女性的自信。
我常常在心中叩问:作为乳甲外科医生,我们真正要追求的是什么?是简单切除病灶,还是尽可能保留乳房形体,修复身体,疗愈内心?
就像莫高窟守护者,不会轻易将斑驳壁画全部铲去,而是细心修补、最小干预。对待肉芽肿乳腺炎,亦是同理。我们追求病灶清除,更追求保乳、少疤、不毁型。技术是工具,守护女性完整身心,才是医者本心。
大西北的风,一遍一遍雕琢大地。可大地从未放弃自我修复。这恰如我们面对慢性炎症:不追求一招彻底歼灭,懂得给身体修复的机会,把握干预的尺度。AI可以辅助影像判读,文献可以提供理论参考,但病人活生生的痛苦,个体千差万别的体质,需要医生带着悲悯之心去体察。技术再先进,不能替代对人的关怀。
千年前西行的医者与行者,心怀悲悯,不畏路途遥远,只为救度世人。今天的我们,同样如此。技术迭代日新月异,但医学的底色,永远是体恤与善良。在这个时代,什么是医者不可替代的?是共情,是审慎,是在复杂病情面前独立思考,是愿意为患者跨越山海求索的执着。这份答案,藏在祁连雪山的月光下,藏在戈壁浩荡长风之中,藏在盐湖静静水波里。

向西,整装归程的我来了
八天行程,倏忽而过。
离开西北之前,我再一次凝望这片土地。戈壁辽阔,湖水沉静,看过风沙肆虐,也见过万物生生不息。
一路西行,山河给了我两重启示:一面看见毁坏的力量,一面看见生生不息的修复力量。这恰是一名乳腺医生应当拥有的两面:要有直面顽疾的锐利,也要有体恤伤痛的温情。面对顽固的炎症,敢于施治;面对受伤的女性,心怀柔软。
丹霞岩层教会我,疾病带来伤痕,妥善修复,依然可以重获生命光彩;莫高窟千年守护告诉我,慢病的治疗,需要长久耐心,不可急功近利;戈壁荒草告诉我,生命拥有强大自愈潜能,医者应当顺势而为,不过度损伤本体。
西行这一趟,见过山河万千,见过历史沧桑,也更加读懂我自己的临床事业。
回去之后,我想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这大西北山河教给我的思考,带回南方的诊室。不是照搬戈壁盐湖,而是带回这份辽阔的视野,这份敬畏修复的理念,这份面对顽疾永不放弃的求索之心。
离开西宁,飞机向南,越过千山万水,向着长沙飞去。
我西行而来,看过大漠,走过盐湖,思考、沉淀。祁连的风雪、鸣沙山的黄沙、莫高窟的壁画、青海湖的碧波,全部被我妥帖收藏心底。
我不是仅仅到此一游看风景。我是来求索,来感悟,为了回到诊室,为那些被肉芽肿乳腺炎苦苦折磨的女性,寻得更好的救治之路。
向西,我来了。
来了,见过,思索过。
而后,跨越一千六百公里山河,回归诊室。那里,有无数等待帮助的患者。
整装,南归。湘楚大地的灯火,正静静等候。就如同当年西行归来的行者,带着山河的启迪,奔赴治病救人的战场。
作者简介:曹鸿儒,湖南益阳人,一九八三年生。乳甲外科临床医师,深耕乳腺、甲状腺疾病诊疗,专注肉芽肿性小叶性乳腺炎等疑难乳腺疾病。临床之余喜踏山河,西行青甘大地,从天地万象参悟医学修复之理。偶执笔为文,记录临床感悟与行旅见闻,常怀悲悯之心,恪守行医本心,致力守护女性乳房完整与身心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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