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君

“嘟嘟嘟～～嘟嘟嘟～～”

周日，凌晨，天尚未亮。一阵急促的手机来电振动声将我从沉睡中惊醒。我未及细看，随手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接通，那头传来母亲沙哑又焦灼的声音：“老满啊，我这回背了大时，昨天从老家回来，把钱包弄丢了。”

家中姐弟五人，我排行最小。娘疼满崽，无论遇上什么难事，母亲第一个想到的总是我。我的手机号码，是她唯一熟记于心、能够脱口说出的一连串数字，亦是她晚年最踏实的依靠。我睡眼惺忪，语气带着几分随意：“丢了就丢了吧，一个旧钱包，值不了几个钱。”

母亲却急得声音发颤：“崽啊，这钱包是你大姐许多年前送我的，里头有存折、身份证、救心丸，还有我这两天卖废纸箱子攒下的三十多块钱！”听着她近乎哽咽的语气，我心头陡然一酸，瞬间睡意全无，连忙轻声安抚：“您别急，天亮我就过来帮您找。”我太懂母亲的性子，为了那个钱包，她定然急得一整晚眼睛皮都未合一下。我立马起床，飞速奔向马路对面母亲的住处。

左邻右舍也都知晓，这个普通的人造革钱包，不大不小，可手提可肩挎，藏着母亲多年的牵挂。22年前父亲离世那年，客居武汉的大姐，特意为七十大寿的母亲带回的生日礼物。岁月流转，朝夕摩挲，钱包表皮斑驳陈旧，边角层层起毛，原本鲜亮的底色早已褪去，却被母亲视若珍宝，几乎天天随身携带，寸步不离。

标准“90后”的母亲，一生勤俭质朴、目不识丁，不会微信支付，不懂线上消费。她几乎所有的踏实与安稳，从来不在冰冷的电子余额里，而在这方寸金贵的旧钱包中。包里常年放着她每月不足千元的养老金、房门钥匙，还有应急用的速效救心丸。每月养老金到账，她总要托付保姆去银行领取现金，然后把“毛爹爹”头朝头底归底叠好放进包里。于她而言，放在包中的钱，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安稳日子。

其实，钱包并未丢失。头天，母亲乘坐我的车去乡下舅舅家做客，返程匆忙，不慎将钱包落在了我的车上。当我从车内取出这只熟悉的旧钱包，归还到母亲手中时，她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满心焦虑一扫而空，脸上漾开孩童般纯粹真切的喜悦。她一遍遍轻轻摩挲着钱包，喃喃自责：“找到了就好啊，都怪我这个老糊涂，害得你到处找。”那份失而复得的欣喜，一如当年她听闻最疼爱的孙子考上军校时，满心欢喜的模样。

然而，世事无常。去年九月，一场因经常腹胀的检查，猝不及防打破了全家的平静，母亲被查出结肠癌，需尽快手术，拖延一日便多一分凶险。不幸突如其来，姐弟几人心头沉重。家乡先贤任弼时，一生心系家国有“三怕”，母亲这辈子也有她独有的“三怕”：怕死、怕疼、怕花钱。深知母亲心性敏感脆弱，我们只好强装笑脸，连哄带骗告知她只是普通的肠胃息肉，做个小手术便可痊愈。

或许是母亲一生积善积德，赢得老天眷顾，手术十分顺利。术后次日，麻药药力渐渐消散，母亲浑身虚弱无力，眼皮沉重难睁。她一次次费力睁开，嘴唇微微翕动，似有千言万语萦绕心头，却发不出清晰声响。围守床前的众人皆不解其意，唯有日夜贴身陪护的大姐，读懂了她心底最深的执念——她在寻找那个朝夕相伴的旧钱包。

当我们把钱包轻轻放回她枕边，母亲浑浊的眼底瞬间噙满泪花。她气息微弱、一字一顿，示意我们从钱包取钱，买些礼品感谢救治她的医生、护士。在她老人家最朴素的认知里，是医生护士们细心用心，治好了她的病，救了她的命，这份救命恩情，一定铭记在心。

母命难违，医院规章制度不能破。我们姐妹兄弟特意定制一面锦旗送到医院医护站致谢，锦旗送达之日，便是母亲康复痊愈归家之时。

母亲温良贤淑，一直是众人心中的“好娭毑”，大病初愈，邻里亲友纷纷登门探望，暖意满房。闲谈之间，不知谁提起母亲所在小区拟启动提质改造工程，政府出部分资金，需各住户自愿捐资，共建美好家园。听到这一消息，向来勤俭惜财、分毫积攒的母亲没有丝毫犹豫。她即刻取下斜挎在身的旧钱包，颤抖着手指，一遍遍蘸着唾液，一张张反复搓捻，细细数出一千元钱，郑重交到牵头改造事宜的邻居老湛手中：“辛苦你们劳神费力，把事办好，如果还差钱，我可以再出点。”

在母亲的感召下，众邻里纷纷捐资献力，改造资金很快筹齐，工程顺利开工。短短两个月光景，老旧小区焕颜一新：坑洼裂缝的水泥地坪换成平整洁净的柏油路面，斑驳老旧的围墙绘上文明彩绘，崭新的健身器材、明亮的太阳能路灯错落排布，小区整洁敞亮，绿植、垃圾箱摆放有序，往来邻里步履从容、眉眼含笑。历经一场生死劫难的母亲，心境愈发开阔，眼神清亮，脊背也挺直了许多。从前因母亲背驼而打结的钱包挎带，如今终于可以解开拉长了。

“上次到你家来，我把钱包忘在车上到处找，现在，钱包找到了，我的病彻底治好了，小区也修得好漂亮，你一定要多来走一走、住一住；如今搭帮党和政府，有吃有穿、冒病冒痛，我真的还想再陪你活上二十年！”

听着母亲坐在“步步高小区”门楼下的轮椅上，和乡下舅舅煲电话粥，望着她安然喜乐的模样，我心头满是温热、踏实，情不自禁拨通了在戍守边疆的哥哥电话……

责编：杜立

一审：杜立

二审：徐典波

三审：姜鸿丽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