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颖昭 刘妍 陆锦宇 湖南生态环境 2026-07-31 21:37:52
1985年1月,洞庭湖的隆冬。杨汉第一次坐上监测船时,湖风吹得人直哆嗦。吃、住、睡都在船上,一待就是好几天。那是他参加工作的第二年,刚从学校毕业不久,他还不知道这片湖将陪伴他整整38年。

▲2009年,监测人员在洞庭湖进行水质采样。本文图片均为洞庭湖中心提供

▲2026年,监测人员在洞庭湖开展水生态采样
回望:板车上的样品
杨汉今年64岁,退休前是全省生态环境监测领域的质控专家。在他的记忆里,那次采样没什么特别的仪式感——带上采水器、挖泥器和水质测定仪,船往湖心一开,工作就开始了。唯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冷。“那时候条件艰苦,但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都是这样干的。”
1984年,杨汉参加工作。那时的湖南省洞庭湖环境保护监测站刚刚成立5年,地处益阳沅江,交通不便(2008年搬迁至岳阳,更名为湖南省洞庭湖生态环境监测中心,以下简称“中心”)。单位最值钱的仪器是气相色谱仪和原子吸收分光光度计,每台价值数万元,在当时已是相当昂贵的设备。但出野外采样,靠的还是最原始的办法。
出去采样,通常要持续半个月。交通工具是采样车和采样船,顺利的话,一天能跑两到三个断面。但在90年代,还没有专门的采样车,有时得乘公交车往返,样品只能用板车拖、单车绑,才能从湖边带回单位。
辛苦不止在采样本身。那时的车没有空调,夏天发动机滚烫,车里像蒸笼。去一趟采样点,车要过四个渡口,光路上就得耗大半天。住的地方也简陋,招待所五块钱一晚,连热水都没有。
印象最深的一次任务,是90年代在万子湖断面。湖面突然起雾,能见度极低,只能勉强辨认出远处作为参照物的宝塔,且湖面上也没有其他船只,才得以安全完成任务。
条件艰苦,但没有人敢马虎。无论多困难,杨汉和同事们都想方设法当天把样品送回去。怕样品变质,他们就自带冰块保存,一路小心护送。
1988年枯水期,船搁浅了。五六个同事一起下水推船,结果都感染了血吸虫病。还有女同志因采样时间长、野外条件有限,引发了急性肾炎。
“那时候想法很单纯——对得起自己的工作,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这份工资。”杨汉说。


▲退田还湖前后对比图:青山湖垸航拍实景
变迁:数据里的大湖蝶变
从上世纪50年代到70年代末,“围湖造田”让洞庭湖面积急剧萎缩。中心的记录本上,写满了湖面缩小、泥沙淤积、鱼类产卵场消失的数据。标本室里只有寥寥几盒藏品,每一件都格外珍贵。
1998年长江全流域特大洪水过后,“退田还湖、平垸行洪”成为国家战略。监测人员开始追踪湖泊的“疗愈”过程:堤坝扒开,湖水重新涌入,水质指标、底栖动物种类悄然变化,湿地生命宣告回归。
杨汉在这片湖区工作了近四十年。他把这几十年的变化,装进了两个画面里:头一个画面,是八九十年代,造纸厂一座接一座地冒烟,总磷总氮居高不下,湖水的颜色都不太对;后一个画面,就是现在——退耕还湖,十年禁渔,水质一年比一年清,鱼多了,连江豚都回来了。
“我们不能直接改变水质,但能提供科学依据,为上级部门决策提供支撑,尽自己的一份微薄之力。”杨汉说。
杨汉后来回过南嘴、小河嘴这些老断面。以前水温全靠手动测量,现在都建起了固定的自动监测点。“条件好了很多。”
近年来,随着生态修复推进,监测手段也从传统采样升级为“天空地网”一体化体系。最直观的成果之一,是湖南省洞庭湖野生动物标本馆的建成。馆内收藏了鱼类、两栖类、爬行类、鸟类、哺乳类五大类群240多种标本,每一件都是生态恢复的物证。
监测人长年积累的数据与标本,共同讲述着这片大湖从“人进湖退”到“人退湖进”、再到“人湖和谐”的故事。


▲以上分别为2003年、2023年的洞庭湖野生动物标本馆
代价:职业暴露与制度觉醒
由于监测工作的特殊性,职工曾长期在血吸虫病流行区域作业,频繁接触疫水。据统计,中心累计查出感染血吸虫病的职工共25人,其中6人仍在岗。今年5月,中心组织全体职工开展专项筛查,患病职工均已规范治疗,无新增感染。
此外,极端天气对一线人员的考验更为直接。洞庭湖夏季高温高湿,湖面日照强烈,采样船甲板温度时常超过50℃。采样人员身穿防护服长时间露天作业,汗流浃背,体力消耗极大,中暑和热衰竭是夏季最常见的突发状况。冬季湖面寒风刺骨,气温常降至0℃以下。操作精密仪器时,采样人员手部暴露在冷空气中,手指僵硬、灵敏度下降,极易出现失误。长时间低温作业也容易引起感冒和风湿关节疼痛。
正是这些经历,推动了中心在职业防护与作业安全上的系统性改进。血吸虫病检查、治疗、休假被写进《人事管理制度》,成为一条硬性规定;高温时段调整作业时间、配备防暑降温物资,冬季配发保暖装备,也被纳入日常保障规程。对于未纳入工伤保障的患病职工,中心通过“医保报销+单位补助”的方式兜底。“排查——防控——宣教——治疗”的闭环机制也已建立,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盯、有人管。
这套机制运转下来,效果是实实在在的。它托住了底线,也撑起了这支队伍走向更专业、更安全的未来。


▲90年代滩涂使用的老式手动柱状采样器、老式抓斗底泥采样器



▲现在使用的柱状沉积物采样器、便携式藻类分析仪、环境DNA便携式富集仪
转身:实验室里的“三级跳”
2011年,27岁的黄代中加入中心时,监测重点正从水质转向水生态。她赶上了这支队伍转型最快的时期。
与其他市州监测站相比,洞庭湖监测的难点在于水域面积广阔。采样需辗转岳阳、益阳、常德三地,水样采集后须尽快送回中心——部分指标时效性很短,例如粪大肠菌群,保存期限只有6小时。距离较远的点位,路途耗时更长,时效压力也更大。
2022年,作为中心副主任、环境科学博士,黄代中牵头起草了《湖南省洞庭湖生态环境监测中心生态质量监测能力建设实施方案(2022-2025年)》,并经省生态环境厅党组审议通过。对于这支常年跟湖水、泥巴、显微镜打交道的队伍来说,这份方案意味着一场不小的变革。
方案落地,最难的是实验室改造。中心实验室由办公楼改造而成,墙体渗漏、供电不足、电路老化,给仪器设备和人员安全带来双重隐患。改造中问题接踵而至:实验废水没有收集系统,只能在下一层楼顶穿孔铺设管道;层高仅3米,加装通风管道后空间局促,索性放弃吊顶;大型设备用电功率大,供电线路也得重新铺设……黄代中和同事们一起,一个一个问题啃了下来。
为此,累计投入资金1300余万元,1100平方米的实验室完成升级改造,47台(套)先进监测设备陆续进场,环境DNA监测、遥感监测成了日常工具。
同年,中心通过资质认定复评审,拿下了生物、生物残留体、土壤和水系沉积物、水和废水四大类70项参数的检测能力。次年,浮游植物扩项评审顺利通过。眼下,新一轮扩项工作正在推进。用黄代中的话说:“每增加一项参数,就意味着能多回答一个关于洞庭湖的问题。”
硬件在更新,制度也在同步跟进。一套覆盖采样、实验、危化品管理、应急处置全过程的安全规章体系逐步建立起来。2025年,中心结合机构职能调整,对这套制度进行了全面升级,重点围绕样品采集、危化品采购、危险废物处置、事故应急处置等关键环节逐一修订,把安全责任落实到每一个岗位。
从设备到制度,从资质到理念——这支队伍完成了一次“三级跳”。

▲2025年,采桑湖观鸟站
见证:监测数据就是“听诊器”
“监测数据是生态治理的‘听诊器’。”黄代中这样形容他们的工作。
洞庭湖的水质在变好还是变差?水生态在恢复还是退化?污染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些问题不能靠感觉回答,得靠数据说话。中心所做的,就是年复一年、一趟一趟地把数据采回来、分析透,送到决策者的案头。
2021年的一次应急监测,就是一个例证。
那年,湘江局部水域相继出现蓝藻异常。中心迅速响应省生态环境厅部署,对湘江湖南段全流域开展现场采样与生物样品监测分析。随后,一份题为《湘江流域典型区段水华调查监测结果及成因分析与建议》的报告报送至省政府。这份基于一手数据的分析报告,为湘江水华防控与精准治理提供了关键的科学依据。
在湖南生态环境监测领域,洞庭湖中心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它不仅守着湖南最大的淡水水体,还承担着长江中游水生态监测的“前哨”职能。一位业内专家告诉记者,洞庭湖与其他湖泊最大的不同,在于它同时受到长江和湘资沅澧四水的共同作用,水情复杂、生态敏感度高。“在这样的地方做监测,光有标准流程不够,还得对这片湖有足够的了解。中心的人几十年如一日地盯着这片湖,积累了别人没有的本底数据和判断力。这种‘人熟、湖熟、数据熟’的优势,是设备替代不了的。”
从早期的“采样守湖人”到如今长江中游水生态监测的重要支点,这支队伍的角色在变,但对这片湖的了解,是一点一滴攒出来的。

▲2026年4月,王晓武(左一)在洞庭湖采样
接力:年轻监测员的“知不足”
28岁的王晓武,每次出任务前,都要完成一套“三查”:查采样器具、查样品保存、查质控物资。底栖动物用彼得生采泥器和三角拖网,浮游生物用25号浮游生物网和采水器,再加上透明度盘、测深仪、多参数水质监测仪——样样不能少。
装备只是基本功。真正让一个监测员成长起来的,是日复一日磨炼出来的眼力和手感。跟刚入职时比,王晓武说自己最大的变化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看得见”异常,而不是只“看得见”样品;二是能把设备用“活”,而不只是用“对”;三是具备了“全链条”意识,做每个环节都会多想一步。
新技术的应用让这份工作有了新的面貌。智能化仪器操作本身并不难,真正的挑战在于思维转变——从“手工匠人”到“人机协同”,从“全科”到“专精”。去年的一次经历,让他对这点体会很深:AI鉴定系统把一种轮虫判定为常见种,他复核时发现其咀嚼器齿式与图鉴对不上,最终确认是一个区域少见的近缘种。AI之所以出错,是因为训练数据不足。“设备是加速器,不是替代者。它帮我省下的时间,我得加倍用在复核和深挖上。”
和前辈们当年的条件一比,王晓武觉得现在责任更大了。“条件好了,没有理由再把事做‘毛’了。”
工作条件在变,洞庭湖本身也在变。在一线采样中,他真切感受到了水质的好转:物种种类和多样性在增加,镜检视野里不再是少数耐污种占绝对优势。但印象最深的,是江豚的出现。“采样途中看到江豚跃出水面的次数明显变多了。江豚处在食物链顶端,它的回归说明底下整个食物链在恢复——这是一整套生态系统在往回走。”
“老一辈在泥泞中蹚出了路,我们这一代有了新技术、新设备,就该把这条路修得更宽、更稳。”

▲7月25日,监测人员在采样途中拍摄的洞庭湖。碧波万顷,水天一色
前行:守护仍在继续
杨汉在湖边走了四十多年,见证了洞庭湖从浊到清的变迁,也见证了监测队伍从板车拖样品到“天空地网”一体化的跨越。他对年轻同事的期望很简单:“把洞庭湖治理好,守护好这一方绿水青山。”
黄代中入职时,老同志告诉她:“坐在办公室里看报告是不会了解洞庭湖的。”她跟着采样船跑遍了东洞庭、南洞庭和西洞庭。后来,她也把同样的话讲给新来的年轻人:“多出去跑跑,看看洞庭湖,光看实验数据是找不出变化原因的。”
如今,王晓武接过了这一棒。他用的设备是杨汉当年不敢想象的,但有一点是相通的——他们都在这片湖区,一次次下水采样、记录数据,用自己的方式跟这片湖“较劲”。
一代代监测人,用数据记录着洞庭湖的每一次呼吸,也用行动守护着它的每一次脉动。
责编:肖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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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生态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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