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其雨专栏 | 尤念夏日芋儿香

熊其雨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客户端 2026-07-28 15:08:35

芋者，多朴素无华。菜场里头，人声鼎沸，香芋、雪芋、毛芋、洋芋，产区不一，大小不一，口感也不一，却一律披着灰褐色“衣服”，静待赏味人挑选。

懂味者，然却多为老者或主妇。恍惚间，我竟顿生出“年少不知芋艿恩，懂时已是掉牙人”般的丝丝禅意。前几日贴“三伏贴”，才觉察时间溜得飞快，已是二伏“桑拿天”，何以消暑？芋泥刨冰，来一碗啵？如若是在湘北老家，可正是摘瓜吃豆，食芋头和芋头禾子的好时节呢。

湘北华容县农村，农人喜植洋芋和毛芋。田间沟边或塘前屋后，一席之地随意种下种芋，不打药不施肥，小暑节气时，红绿相间的茎秆随地而起，调皮的孩童，常于打闹间躲在芋叶下遮阴，你不妨去想想，这盘让人“得闲”、不需人管的植株，究竟有多发旺。

和洋芋（马铃薯）不同，毛芋头‌为天南星科多年生草本植物‌，其块茎被唤作毛芋头。立秋后，将其从泥里刨出，可见其块茎呈椭圆形或近球形，色泽呢，多棕褐色，浑身密布麻点，身上“长满”须发；倘若用碎瓷瓦片剥开外皮，可见其肉质脆硬，洁白如玉，茅草外衣“玻璃心”，真正是其貌不扬呵。值得一说的是，古人认为它看似猫头鹰，于是干脆唤作“蹲鸱”（dūn chī），由此可见，平凡草野中，也自有浪漫作伴。

难怪清同治十一年（1872 年）《监利县志》载：“芋，一名蹲鸱，当心而出者为芋头，四边附之而生者为芋子，茎亦可食。”其大意是说，芋头形状像蹲伏的鸱鸟（猫头鹰），从植株中心长出的大块根就是芋头，依附母芋（芋娘）从一旁生出的是芋子，它的嫩茎也可食用。

伺弄毛芋头，地道华容人自有妙法。其一是剁椒清蒸法。将芋头去皮洗净，切成滚刀块，置于瓷碗中，撒少许食盐、剁椒和蒜蓉，续淋入薄盐生抽和熟猪油，进高压锅或蒸笼，上汽蒸十五分钟，端出后，可见碗中白里透红，清澈养眼；夹一筷子，软糯而不变形；闻之，鲜香扑鼻；食之，甜糯可口，特别是拿白且黏稠的汤汁来拌饭，本真而自得其味。那些年，湘北农村夏夜的流水席上，这味应季菜上桌，即被一抢而光，真是芋头也赛肉。

然而，毛芋头本身是无味的，常吃似也觉寡淡，有时也需借荤腥之物，让其吸满油脂和汤汁，完成一场完美变身和蜕变。比如，四川的芋儿鸡、芋儿鸭，都是毛芋之妙用。另有一法，华容人将芋子改切成薄片，柴灶内放五花肉煸炒出油，下芋片快炒，淋入江水上盖焖煮五分钟，出锅时如粑黏烂烀，冷却后大口来吃，大有食夏芋冰粥之妙。

而我，却独念那一味炭火煨芋。农村的冬夜，以干枯树蔸为薪柴，上置三角形铁架煮饭烧水，下置陶罐煨汤。有心之人，会从篓里翻出红薯或毛芋，将其“埋入”灰火中，干炕约半小时，烤熟后的毛芋，内质软外滚烫，切不可马上剥开，而需静等十多分钟，再虔诚地捧在手里，搣开表皮试其原味，可韵甘香甜软，才发现，“人间有味是清欢”，竟是那儿时滋味。

芋头的特殊香气与气色，仿佛已香越百年。以至于清朝“大吃货”袁枚，也在《随园食单》中记载“芋羹”的做法：“芋性柔腻，入荤入素俱可。或切碎作鸭羹，或煨肉，或同豆腐加酱水煨。徐兆瑝明府家，选小芋子，入嫩鸡煨汤，炒极！惜其制法未传。大抵只用作料，不用水。”

想来，人生之趣，莫过于活色生香。此时，只愿久离樊笼，直奔菜场，买芋上灶，呼朋唤友拿酒来！

作者：熊其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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