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倪文华

楹联，于中国书法而言，从来不止是字句对仗音韵平仄的文学载体，更是笔墨抒怀、寄寓心志的绝佳书法艺术表达形制。一纸楹帖，左右分驰，笔墨相生，文墨相融，既能观书法体势之妙，亦可见书写者胸臆襟怀。余浸淫翰墨近四十年，尤钟情于楹联书法，创作了大量楹联书法作品，曾先后入展全国第三、四、五届楹联书法展，亦多次以对联形制参与各类书法展事。

我的书法研习之路是篆隶楷行草五体兼修，并将五体的研习融汇于楹联书法的创作中。楹联书法，贵在书为载体，联为内核，笔墨与文辞共生气韵。对联文字，或咏怀山水、或寄志抒怀，或修身自省，或感怀时事，寥寥数语，尽含情志。而不同书体的笔墨语言，则赋予文字别样风骨。

篆书者，线条婉通，结体圆匀，以篆书联，静穆高古。如余所书“精神到处文章老，学问深时意气平”一联，篆取秦法，笔笔中锋，圆劲内敛，以静穆古雅之笔，契合治学修身的文辞意涵，线条流转间，尽是沉心问道、涵泳经典的笃定，于规整线条中求气韵流动，以古拙笔墨，托举文字里的精神气象。

楷书，重法度、求端庄，是楹联书法中最显中正气象的书体。楷书联录左宗棠题岳麓书院旧句“学贯九流汇此地人文法海，秀冠三湘看群贤事业名山”，是举办全国第三届楷书展之际，应中书协之邀参加“楷圣故里”——全国名家邀请展的作品。此作取唐楷骨力，兼融北碑意趣，笔笔扎实，结体端严，笔墨沉稳厚重，以深沉古雅的红笺书就，既贴合书院文脉、湖湘风骨的庄重底蕴，亦以端正楷法，致敬先贤治学济世之胸襟。

行书是最富性情、最显意趣的书体，无楷书之拘、草书之纵，可放可收，可疾可缓，最宜书写心绪，挥洒意趣。其中大字行书对联、多字长行联与主题行书联，是我行书创作探索的重中之重，也是我挥洒性情、表达敬意的重要载体。大字行书对联，重在气势开张、笔墨雄健，追求笔力扛鼎、气韵贯通。

余所书集《兰亭序》句“時事遷流今猶古若，天懷欣暢己與人同”一联，以阔笔大字铺陈，笔势跌宕开阔，提按顿挫分明，浓淡干湿随心，单字雄强朴厚，整体气脉贯通。既取二王行书温润雅逸的内核，又融入北碑雄强跌宕的意趣，摒弃纤巧甜媚，以沉厚笔墨呼应文辞的旷达哲思，在大字开张之势中，见文人的通透胸襟。大字行书楹联最忌松散轻飘，需笔笔扎实，字字立得住，于奔放中守法度，于雄健中见雅韵，让笔墨张力与文辞格局相得益彰。

而行书多字长联，则重在行气连绵、节奏跌宕，于狭长形制中经营全局、把控气韵。余书长联“玉馬身橫瞻高山萬物風墜赤錦粲，珊羽翼志摩雲天老夢煙濕苍龍鱗”，联句意境宏阔、辞藻跌宕，书写时便以连绵行书铺展长幅，上下联十余字一气贯注，字与字牵丝映带，行与行顾盼呼应，墨色枯润交替，笔势疾缓相生。起笔沉稳蓄力，中段渐趋奔放，收笔沉凝收势，整体如行云流水、开合自如，既以连绵笔墨表现长联的浩荡文气，又以错落变化打破狭长形制的呆板，在有限幅面中写出无限意境。多字行书楹联，最忌行气断裂、章法失衡，既要字字有法度，又要通篇成一体，以笔墨节奏贴合文辞韵律，让联句文辞与笔墨气韵浑然相融。其余“四时风月尽诗情，万里江山皆画意”“霁月光风胸磊落，惊鸿脱兔笔纵横”等行书七字联，或温婉清雅，或酣畅奔放，皆是随心而书、以笔抒怀。于行书楹联创作中，我始终坚持小字求灵动，大字求雄健；短联求紧凑，长联求贯通；笔墨为骨，文辞为魂，既追摹前贤法度，又融入个人性情，力求在笔墨之间写出心境、写出格局。

简隶是我近年来用功最勤、用情最深、创作最多、最能承载个人审美追求与笔墨心性的书体，是我楹联创作中最核心、最能彰显个人风格的表达载体，更是我自作联语最常依托的笔墨形式，成为我楹联书法最具温度与个性的内核。伏案回望，笔墨之间自有一番体悟与感怀。

汉隶自呈宽博正大气象，雄强朴厚之风骨。汉简帛书、摩崖刻石褪去庙堂刻板，自带书写的自然天趣。我笔下的简隶，汲汉隶之朴厚、简牍之率意，删繁就拙，弱化传统隶书刻意的蚕头燕尾，打破汉隶匀整对称的布局，以宽博开张的结体、雄强质朴的笔力、自然随性的墨法、错落生动的章法、浑厚华滋的气象，力求做到质而不野，雄秀浑朴，大气豪迈。简隶作联，尤重左右气息呼应，宽扁字形天然适配竖幅纵势，既可厚重沉敛，亦可疏朗灵动，彻底跳出传统隶书楹联板滞僵化的桎梏。如“凡事三思方举步，遇难百折不回头”“观事要能知己见，处事毋过体人情”等修身自警之联，皆以沉厚简隶书写哲思心境，字形欹正相生，笔墨苍劲内敛，将自省自持的文人风骨凝于笔端；“高情若云朗抱如月，和气当春节清为秋”“灯火深宵书有味，墨痕晨旦字生光”等联，在简隶的古雅温润里见文人意趣，字形错落、墨色枯润，于朴拙笔墨间写闲静心境。

真正的书法艺术，从来不只是抄录古今名文诗词。挥洒笔墨，更要能自作联语、自抒胸臆，以文载道，以笔传心。身为书者，既要深耕笔墨技法锤炼篆隶楷行草诸体功力，更要涵养诗文底蕴腹有诗书，能于时代节点、重大节庆、行业盛事自撰联句，将个人情志、家国情怀、文人雅趣凝于联语，落于笔端，让笔墨与文思共生，让书法成为心声与时代的双重表达。如应国家画院喜迎党的二十大胜利召开主题展，自撰“守正创新书画卷，凝心蕴略壮山河”联，通篇以简隶铺陈，笔势雄阔开张，结体朴厚大气，笔墨沉雄有力，字形欹正相生、错落灵动，既保有简隶质朴率意的笔墨特质，又以厚重笔墨承载家国气象，将时代盛景、家国情怀凝于尺幅楹间；为迎接北京冬奥会召开，国家画院举办主题展，我自撰“砺剑登峰竞雄冬奥赛，舞冰滑雪决胜龙虎争”联，以简隶笔墨铺陈冰雪豪情，笔势跌宕开张，线条苍劲雄健，结体开张大气，笔墨厚重跌宕，既保有简隶朴拙率意的古意，又以磅礴笔力呼应冬奥健儿奋勇拼搏、昂扬向上的精神气象，正是笔墨审美、自作文辞与时代精神相融共生的实践；恭贺湖南省书法家协会成立四十周年，我特意自撰联句“卌年翰墨华光喜见群鸿戏海，万里风鹏翼举欣闻云鹤游天”，通篇以简隶书写，笔墨苍厚朴茂，结体开张纵逸，字形大小错落、欹正相生，兼具汉隶宽博与简牍灵动；联语以“群鸿戏海”喻湖湘书坛人才济济、笔墨繁盛，以“云鹤游天”赞湖南书协四十载赓续文脉、再启新程。文辞典雅大气，笔墨沉雄开张，文墨相合，礼赞湖湘书道薪火相传、生生不息。为致敬书法传播阵地，恭贺《书法报·书法天地》栏目九百期，我自撰联“书画传情九百期刊敷雅韵，天地焕彩千秋艺苑续华章”，以温润灵动的行书笔墨铺陈，笔势流畅秀逸，牵丝自然，墨色温润雅致，红笺黑墨相映成趣，笔墨节奏贴合文辞的雅颂气韵，将对书法传媒的敬意、对书道文脉的期许凝于笔端，是行书楹联兼具文人情致与行业情怀的典型表达。

自作联语让笔墨有了灵魂，让书写有了本心。以多种书体创作楹联、书写自作联语，同一楹帖形制，不同笔墨语言，笔起笔落间，既是书写汉字，亦是抒发心志；既是锤炼技法，亦是涵养胸襟。实则是在探索书体与文辞的适配之道，亦是对书法根基、诗文修养与心性格局的综合修炼，让笔墨技法与文学底蕴双向滋养。

纵观历代文人书家，无不诗文翰墨兼修，以自作诗文入书，方得文人书法真意。一纸对联，方寸之间，藏天地意趣，见笔墨功夫，更见书者文心与情怀。于吾而言，楹联书法不仅是参展竞技的作品形式，更是日常修身、寄怀翰墨、礼赞时代、致敬文脉的精神载体。未来亦当深耕笔墨，在篆隶楷行草的笔墨流转中，以笔墨承文脉，以文心寄心怀，探寻书法与文学相融共生的无尽意趣。

倪文华，湖南宜章人。现为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中国国家画院研究员，湖南省文联党组成员、副主席，湖南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其书法各体兼擅，尤以隶书取法长沙马王堆汉简帛书与走马楼吴简，形成学古出新的个人风格。作品多次入选全国楹联展、全国行草书展、全国第四届草书展、第十二届全国书法展等国家级大展；曾获湖南艺术节银奖。多次举办个人书法展，出版《翰墨文心——倪文华书法作品选》《翰墨英雄》等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