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红尧 新湖南客户端·客户端 2026-07-27 09:42:21
浏阳市镇头中学 石红尧
入夏的夜晚,城里人家多半是紧闭门窗,躲在空调房里消暑。我仍保留着儿时习性,喜爱走出屋舍,静卧屋前地坪乘凉。
今夜天清似洗,一轮皓月悬于碧空,清辉漫漫,铺满静谧的山村。晚风徐徐拂来,掠过房前的枝叶,摇得树影婆娑,错落斑驳地落满地面。风里裹着夏夜独有的清润草香,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也吹得我的思绪悠悠扬扬,飘向遥远的旧时光。
童年夏夜,从无电扇凉风,更无空调消暑。晚饭过后,暮色浸透村庄,村里人便陆续走出家门。有人搬出老旧的木靠椅,有人背起打磨光滑的竹凉床,三三两两,聚在门前塘堤的空地上纳凉闲谈。晚风掠过塘面,带着水汽的清凉,驱散整日劳作的疲惫。邻里的说笑声、孩童的嬉闹声,伴着阵阵蛙鸣,悠悠荡荡,填满了整个夏夜。
那时的塘堤夏夜,最热闹的光景,便是围着听爷爷讲故事。爷爷生于辛亥革命那一年,一辈子饱经风霜,肚里藏着数不尽的旧事与传说。他最常说起的是年少时乱世流离的苦楚。昔年兵荒马乱,他曾被日寇掳去,充当挑担的夫役,受尽颠沛流离之苦。爷爷常说,日军军官的指挥刀锋利无比,曾有一个同伴,被鬼子头目挥刀狠狠劈向头顶,众人都以为头颅定会一分为二,惊心动魄之际,同伴仅仅头皮划破,渗出细细血丝,侥幸捡回一条性命。那个年代的乡村百姓,活得满心惶恐。一旦听闻鬼子进村,全村老少便四处躲藏、四处奔逃,乡人谓之“躲兵”。除了乱世旧事,爷爷也爱讲鬼怪精灵、乡里传奇的故事。夜色沉沉,晚风飒飒,听着那些神异诡谲的桥段,我们一群孩童听得入迷,却又心生畏惧。夜色越深,心底越是发怵,待到夜深散场,竟没人敢独自摸黑进屋睡觉,小小的身影紧紧依偎在长辈身旁,不敢挪步。
年岁渐长,少年时代的无数夏夜,我大多是在田间瓜棚度过的。父亲是最本分勤恳的庄稼人,除料理好家中几亩水田之外,为补贴家用、供我与妹妹读书,他年年都会承包田地栽种西瓜。每到盛夏双抢时节,正是西瓜成熟的旺季,也是农家最忙碌的时日。白日里父亲躬身田间,打谷插禾、打理瓜田。待到夜色降临,邻里乡亲尽数归家休憩,他还要走村串户,与人商议换工插秧,或是联系客商、找人挑瓜装车,售卖换钱。
田埂边搭起一间简陋的茅草棚,便是我与父亲夏夜的居所。晚风穿过棚顶的茅草,送来田间稻禾与西瓜的清甜气息,月色洒落瓜田,遍地清辉。父亲外出串门时,偌大的瓜田只剩我一人值守。年少嘴馋,看着满地滚圆熟透的西瓜,总忍不住挑选一个自然开裂、熟透多汁的,悄悄摘下掰开,独享一份清甜。彼时虽年幼贪玩,却也懂事知苦,晓得那些品相周正、完好饱满的西瓜,是全家生计的指望,是父亲供我们读书的血汗钱,从不敢肆意糟蹋。
夜深人静,父亲踏着月色归来,满身风尘、一脸疲惫。狭小的茅草棚里,父子二人相对闲谈,晚风微凉,月色温柔。半生务农、粗通文字的父亲却一辈子信奉读书立业、诗书传家。无数个夏夜,他一遍遍叮嘱我用功读书,反反复复念着那句质朴箴言:家中无书子,富从何处来?
我年少顽劣,生性贪玩,若非父亲日夜督促、苦心教诲,我定然难以收敛心性、潜心求学,更无机会考入浏阳师范,得一份安稳工作。那些瓜田夏夜的叮咛,朴素真挚,字字恳切,早已深深镌刻心底。
岁月匆匆,流光不驻,人事无常。如今,爷爷与父亲早已离世多年,长眠故土青山。
五十载光阴倏忽而过,我也已过知命之年,早已告别田间劳作,拥有一份安稳的工作,衣食无忧、住用不愁。今夜依旧是徐徐晚风、朗朗明月,可当年陪我纳凉闲谈、瓜棚教我读书的亲人,再也不会归来。
独坐庭前,望月沉思,点滴旧事、皆清晰刻骨。此时方懂人间最珍贵的从不是功名利禄、金银财宝,而是亲人绕膝、家常安暖。倘若至亲仍在,能共沐今夜清风明月,同享此盛世繁华,方是世间最好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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