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丨老人与鸟

孙庆文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21 09:31:34

文/孙庆文

女儿替我报了去张家界的旅行团,这是专为老年人准备的,说可轻松观景、拍鸟。我考虑到自己在秦皇岛家中独自一人,就点头答应,觉得出去走走也好。

抵张家界,是薄暮时分。翌日清早,天还青灰着,人已聚在宾馆门口。导游是个黑瘦精干的本地小伙,嗓音清亮:“各位阿叔阿婶,金鞭溪,走起!鸟儿起得比人早,听声儿去。”

入了金鞭溪,果然如坠入一条窄而深的绿色甬道。水在脚下石缝里钻,细声潺潺,清亮活泼。头顶枝叶交错,筛下碎金子似的光斑,在湿漉漉的石板小径上乱跳。众人脚步都放得轻了,呼吸也收敛,唯恐惊扰什么。

“嘘——”前头有人竖起食指抵唇,是那挂“望远镜葫芦”的老姐姐。她一手扶着树干,半侧着身,另一手朝溪流中间指。几个花白的脑袋立刻凑近,几只望远镜筒小心翼翼地抬起来。

青灰色溪石湿漉漉的,蹲着一个小活物,不过拳头大小,通体灰蓝,而尾巴却是一抹跳脱的朱红,一抖,又一抖,活像石头上燃着朵不安分的小火苗。正是红尾水鸲。它全然不顾岸上几双浑浊老眼的热切注视,兀自低头,尖喙迅捷地在石缝苔藓里啄几下,又抬起小脑袋左右顾盼,朱红的尾巴随之轻颤。旋即,翅膀一振,一道灰蓝影子倏地掠过水面,稳稳落在丈余外另一块石头上,那点朱红尾羽在幽暗水光里,格外耀眼。

“灵醒得很,这小东西!”挂望远镜的老姐姐低声赞道,镜筒仍追着那道影子。

“快拍呀,老妹子!”旁边一个戴绒线帽的妇人忍不住碰了碰我胳膊肘,声音压着,却藏不住兴奋。我忙举起女儿新准备的相机——带个沉甸甸的长镜头对着取景框,那小东西正好侧身理翅,姿态端方。屏息,手指刚想按快门,“咔嚓”,不知谁踩断了根枯枝,细小却尖锐的声响刺破了溪谷的宁静。红尾水鸲猛地一惊,抬头,小脑袋机警地转了一圈,旋即腾空而起,像一粒弹子射进对岸浓密的灌木丛里,只余下那点朱红残影在我眼底晃了晃,没了。

“咳!”戴绒线帽的妇人懊恼地跺了跺脚,石板发出沉闷一响。

“莫急,莫急!”挂望远镜的老姐姐倒豁达,放下镜筒,拍了拍我的肩,“好鸟不等人,人得等鸟。张家界的山,还深着呢。”

午后天光更亮了些,转战索溪峪。这里溪流稍阔,岸边有了些平缓的草地。林荫里,鸟鸣声明显稠密起来,此起彼伏,织成一张细密的声网。一群灰扑扑的小鸟在近旁的灌木枝头跳跃腾挪,快得抓不住形迹,只听得“噼噼噼”的细碎叫声,间或杂着婉转些的短哨。

“喏,那是白颊噪鹛,吵得很!”导游小伙指着那群闹腾的灰鸟,“我们土话叫‘土画眉’,聒噪得很!”他话里带着点宠溺的嫌弃。果然,那群灰鸟里,有几只侧过脸来,颊边分明缀着醒目的白斑,像两小撮雪粘在灰绒布上。

“土画眉?叫得倒也热闹。”一位穿藏青夹克的老哥眯着眼看。几只鸟在低枝上互相追逐厮打,呼啦啦地飞起,掠过我们头顶,带起一小股风,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又被风托上去。灰蓝的天空成了它们追逐的幕布。

“快瞧那棵高枝!”有人低呼。顺着他指的方向,一棵老树的横枝上,稳稳立着一个绿背黄肚的小身影。阳光正勾勒出它清晰的轮廓,背羽是沉静的暗绿,肚腹却是鲜亮的柠檬黄,反差极大,像一小块镶了金边的移动翡翠。是大山雀的绿背亚种。它不似噪鹛般喧哗,只偶尔发出短促清亮的“滋滋”声,圆溜溜的黑眼珠儿锐利地扫视着下方草地,似乎在搜寻草籽或小虫。

“哎哟,这颜色,鲜亮!”戴绒线帽的妇人又忍不住了,手忙脚乱地翻找包里的老花镜。

我端起相机,动作极轻。它侧对着我,小胸脯挺着,周身被阳光镀了层金边。我调好焦距按下快门,咔嚓一声,它猛回头,黑豆似的眼睛看向镜头,带着被打扰的讶异。它没立刻飞走,歪头盯了我一瞬,便振翅如翠叶般滑向林子深处。

挂望远镜的老姐姐凑过来问:“成了?”我答:“嗯,成了。”看着显示屏上的小身影,我因红尾水鸲溜走而生的懊恼被熨平。

第三日攀登天门山,山路盘旋陡峭,石阶湿滑覆着青苔,需格外留神。道旁山壁直立,风带着深谷凉气刮过。老姐姐喘气粗、脚步沉,我扶住她的肘弯,她点头笑笑,脸上汗珠亮晶晶的。

“慢些走,莫急,鸟在山上又不会跑。”她喘匀了气说。

行至半山一处略平缓的拐角,风暂时息了。岩壁上斜伸出几株倔强的矮松,虬枝盘曲。一小群鸟儿倏然从下方密林里腾空而起,像一把被随意抛撒的灰白色石子,斜斜掠过我们头顶的天空。

“灰山椒鸟!这倒是成群结队。”导游仰头望着,语气里有遇到熟识的亲切。那群灰白的影子在空中灵巧地变换着队形,时而聚拢,时而又散开,渐渐升高,融入更高处山岚弥漫的灰蓝背景里,只留下细碎、几不可闻的鸣叫,像被风吹散的粉末。

“飞得真高。”挂望远镜的老姐姐眯着眼,徒劳地举了举镜筒,终究又放下,摇摇头,“老了,眼神不济,追不上啦。”

越往上,林子越密,光线也愈显幽暗。空气凉丝丝地钻进衣领。石阶缝隙里的小草挂着水珠。几声清脆婉转又带点金属质感的鸣叫从头顶浓密的叶幕深处滴落下来:“唧唧啾——滴哩哩!”声音不大,却极富穿透力,带着一种别样的清越。众人不由得齐齐站定了,仰起头,脖子高高梗着,在幽暗的林间搜寻,只闻其声,难觅其踪。枝叶太密,筛下的天光也成了模糊的斑点。

“黄腹山雀,准是它!这叫声,独一份。”导游小伙笃定地说,也跟着仰头,在枝叶的迷宫缝隙里努力辨识着。那清越的叫声又响了几声,仿佛就在我们头顶盘旋,近得伸手可及。“滴哩哩——唧!”

挂着望远镜的老姐姐揉了揉后颈,喟叹一声:“没影儿。高处的雀儿,精怪得很哪。”她并不显得特别失望,仿佛这本是山中该有的道理——有些鸟,注定只闻清音,不见仙踪。

隔日,转去澧水河边湿地。“留心脚下,湿滑。眼睛呢,多往浅水滩涂上扫扫。”导游提醒着,“这澧水河,是过路鸟歇脚打尖的好驿站。”

滩涂上泥泞,浅水坑洼里反射着天光,亮晶晶的碎片。几只长腿长喙的水鸟,远看像灰色的竹签插在水边,各自忙碌地低头在浅水里戳戳点点。忽然,一个眼尖的老哥蹲下身,几乎要趴到泥地里去。他指着远处河心一片孤零零的沙洲,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发现秘密的颤抖:“快看!沙洲边上!那小个子,长 嘴巴!”

几只望远镜立刻被举起来,胳膊都有些抖。我也赶紧端起沉重的相机,透过长焦镜头望去。沙洲边缘的浅水里,果然立着几只小鸟,比麻雀大不了多少。灰褐的背羽,白色的肚腹,混在灰白沙石间,若非走动,几乎辨识不出。“真稀罕!这嘴,比身子还长一截!”挂着望远镜的老姐姐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老姐姐我几十年观鸟,头一回亲眼见着活的。”

“拍下来,快拍下来!”戴绒线帽的妇人又在我旁边小声催促。

我屏住呼吸,稳住相机。它们离得远,又在移动,小小的身影在取景框里跳跃。我小心地对焦、构图,手指悬在快门上。一只沙鸻似乎找到了什么美味,停下脚步,长喙猛地扎进水里,旋即叼起一丁点儿什么,迅速吞下。就在它抬头吞咽的瞬间,我按下了快门。“咔嚓”“咔嚓”,连续几声轻响。心也跟着跳了几下。

“好手气!”挂望远镜的老姐姐看了我相机屏幕上的定格画面,笑着竖了下大拇指。那画面上,小鸟长喙微张,似乎还在回味,身后是宽阔平静的澧水河和黛色的远山。

旅程末了,导游小伙在返程车上闲聊:“鸟啊,图的是一份自在。见着了,是缘分;没见着,也无妨,山水留着它,总有人能遇着。”他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说一个最寻常不过的道理。

车窗外,张家界的山影,层层叠叠,在薄暮里起伏蜿蜒,渐次模糊成一片巨大而温柔的青色轮廓,缓缓向后退去。峰峦如聚,身影沉默地沉入暮霭深处,安静地蹲伏着。

鸟儿飞过,如同客人来访,有人见着了,有人没见着。山在那里,水也在那里。

责编:向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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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审:宁奎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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