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狸 新湘评论杂志社“指点”微信公众号 2026-07-16 16:19:02
今年大火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里有一幕:汉语课上,一个小孩问授课老师:学中文有什么用?狄功回答:“无用才是最有用。”
一句简简单单的台词,却使人深感震撼。影片里的“无用之学”,指向的是中国文化。在“下南洋”的历史背景中,华人后裔需要通过母语学习,完成“文脉寻根”的代际教育。孩童懵懂,尚未知这一“无用之学”其实是对自己一生的滋养。
其实这也借孩童之口反映出,我们常常将“无用”与“有用”对立起来。而殊不知,很多时候“无用”恰恰为“大用”。

跳出银幕,人们口中的“无用之学”是什么?
是哲学、历史、文学、纯艺术、基础科学。是那些不能立刻兑换成金钱、不能洋洋洒洒写上简历当硬技能的学科。它们在功利的天平上显得轻飘飘,却在人生的天平上重若千钧。
对当下的年轻人而言,为什么需要学“无用之学”?因为它关联的是人生之基、思维之能、心底之气。对个体来讲,它更追求让人引发内在的思考,使你对自己的人生有反思,甚至彻底改变一个人对待生命的态度。
素履以往,还是随波逐流?
“无用之学”的源头,很多人认为是“哲学”,这个学科也因此长期沦为冷门专业。北京大学哲学系系主任程乐松就曾说,读哲学最大的挑战,是“基于工具理性和实用主义的、那种自以为是的精明带来的无知的傲慢”。他建议年轻人不要用精明的利益算计来代替深入内心的反思。换言之,就是不要用“划算不划算”衡量一切,而是问问自己“值不值得”。
“值得”,可以视为一种内在的坐标系,或者说是我们的“人生地基”。若价值判断由此建立,所应追求的目标也自然呼之欲出。譬如,古希腊哲人毕达哥拉斯痴迷于数理和谐,视其为宇宙本原;开普勒穷尽心力,只为证明行星轨道与五种正多面体模型相契;20世纪初,印度穷会计拉马努金凭强烈的数感直觉,不断写下看似“天书”的整数拆分公式,最终这些公式竟被用于解析黑洞熵值和粒子物理的弦论……追溯人类智识的轨迹,那些燎原科学领域的火星,恰恰出自对“无用之学”的好奇。
所以,循此回望,不难发现,“无用之学”正是诞生“有用之学”的土壤。而为之奠基的那些人,也因为坚定了内在的价值坐标,并素履以往,才有了巨大的成功。
当然,我们不是要所有人都去跟这些巨擘比较,不顾自身实际、求建不世之功,而是想说明,看清“无用”之用,好过随波逐流。在学习过程中,学会追问“我到底想要什么”,而不是“别人都在要什么”。在别人的故事里照见自己,慢慢辨清心之所向。风动、幡动,心不动。

在信息洪流里,做一个清醒的人
今年4月份,一位高中生向人民日报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我是一名高中生,高中阶段学习了不少数学知识,但现实生活中真的能用上吗?学习它的意义到底是啥?”人民日报专门邀请菲尔兹奖得主丘成桐教授给他回信,丘成桐在信中写道:“我相信,对看似‘无用知识’的追求,会出乎意料地成为‘超乎梦想之应用’的泉源。”
他虽说的是数学,但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这就是思维之能。那些看似“没用”的思考训练,恰恰让你在关键时刻,比别人多看一层、多想一步。就像高中时我们解的那些方程、证明的那些几何题,出了校门确实很少再用。但真正留下的,是逻辑推演的习惯,从已知条件出发,一步步逼近结论,不跳步、不含糊。
今天我们活在一个信息过载的时代。无论是信息数量,还是传播速度,与以往比较,都在呈倍数增长。打开手机,算法比你更懂你想看什么;刷短视频,三秒钟抓不住注意力就划走;社交媒体上,情绪比事实跑得更快。算法投喂的是结论,短视频输出的是情绪,热搜制造的是对立。你想省掉思考的力气,系统就替你思考,把你驯化成观点的容器,而非思想的创造者。
在这样的环境里,保持清醒,比掌握任何一项具体技能都难,也都重要。而“无用之学”训练的是什么?是批判性思维。它让你面对一个看似无懈可击的观点时,能多问一句“真的如此吗”;让你在铺天盖地的煽动性话语面前,能识别其中的逻辑陷阱和价值预设;让你不会人云亦云,不会轻易掉进别人精心设计的话语迷宫里。
这种清醒而稀缺的判断力,就来自于那些不教你怎么赚钱、却教你怎么思考的“无用之学”。

有心底之气,便不是“一无所有”
人生总有“困顿”之时。眼下的年轻人,面对诸多不确定性:就业市场竞争激烈,社会时钟滴答作响,催婚催生的声音不绝于耳。许多人在深夜辗转,问自己:我读了这么多年书,为何仍感到“一无所有”?
这时候,“无用之学”会给你另一种答案。
苏轼一生三次贬谪,最远流放至海南儋州。彼时年过六旬,疾病缠身,朝不保夕。但他随身携带着一本《陶渊明集》。在蛮荒之地,他读诗、写诗、和诗,硬是将流放生活过成了一首诗。“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这三处贬所,恰恰是他文学成就的巅峰之地。也正是那些“无用”的诗文,托住了他的人生。
孔子困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随行弟子饿得站不起来。子路愤然问:“君子亦有穷乎?”孔子答:“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意思是:君子在困顿中仍能坚守本心,小人一旦困顿就无所不为。让他“固穷”的,正是他毕生所学的《诗》《书》《礼》《乐》——那些在当时同样被视为“无用之学”的东西。
心理学大师弗兰克尔被关进奥斯维辛集中营,随时可能被送进焚化炉。在那人间地狱里,他观察到一个现象:那些内心有精神支撑的人,生存几率远高于其他人。有人熄灯后背诵诗句,有人总念叨未完成的化学研究。正是这些“无用”的精神活动,让他们在极端苦难中保留了人的尊严与希望。后来弗兰克尔创立了“意义疗法”,核心思想正是“人可以被剥夺一切,唯独无法被剥夺在任何境遇中选择自己态度的自由。”
“无用之学”教不了你如何涨薪、如何买房。但它会告诉你:你不是一无所有。你还有独立思考的能力、感知美的触角、追问意义的本能,你还有一个可以退守的精神家园。

“无用”即“大用”
很多时候,我们确实太沉迷于“效率”和“计算”。什么事都要算投入产出比,什么选择都要问“划不划算”。人们往往习惯用单一的经济尺度丈量万物,比如一个专业有没有前途,一门学问有没有用。
但所有的发展,最终应该“以人为目的”。人本身的价值,才是绝对的。那些“无用之学”带来的品味、格局和韧性,决定了一个人的视野和心智高度,也最终决定了他的价值。
说到这儿,绕不开高考毕业季的专业选报。每年这个时候,“热门专业”和“冷门专业”的讨论都会刷屏。人工智能火,大家都去挤;金融专业热,分数线年年涨;而数学、物理、哲学、历史这些基础学科,少有人问津。
但今年多所“双一流”高校宣布扩招,新增名额主要投向国家战略急需学科、交叉学科及基础学科。习近平总书记在2026年4月30日的加强基础研究座谈会上强调:“基础研究是整个科学体系的源头,是所有技术问题的总机关。”他要求“以更大力度、更实举措加强基础研究,提升我国原始创新能力,进一步打牢科技强国建设根基”。
那些看似“无用”的基础探索,往往孕育着颠覆性成果。基础研究的“根”扎得越深,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的“叶”才能越茂。
与此同时,“AI大厂月薪3万抢文科生”的话题讨论热度也是居高不下。美团、小红书等企业为中文、哲学专业人才开出的月薪最高达3万。头部AI企业中,文科类岗位占比从不足5%飙升至20%至30%。AI叙事设计师、大模型人文训练师、AI伦理研究员等新岗位纷纷涌现,起步月薪普遍在2万到4万元。有企业家直言:“AI时代,文科生可能比理科生更吃香。”“语言就是AI的终极编程语言。”
为什么?因为AI再强大,也缺“人味儿”,缺深度理解、情感共情、复杂叙事与价值判断。而这些,恰恰是“无用之学”日复一日训练的东西。
庄子早就说过:“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有用之用,看得见、摸得着、算得清。而无用之用,藏在漫长时间的缝隙里,藏在人生的转角处,藏在你以为永远用不上、却最终“打捞”你的那些时刻。
所以,年轻人为什么要学“无用之学”?因为它不教你如何生存,却教你为何而生;不保证你走得快,却保证你走得远;不承诺你功成名就,却承诺你在任何境遇下,都不至于一无所有。
更因为,“无用”本身,即“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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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湘评论杂志社“指点”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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