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阳为什么叫巴陵?真相藏在千年传说里

刘英杰     2026-07-13 15:56:00

文/刘英杰

在岳阳巴陵广场,矗立着一座引人注目的雕塑:身形健硕的后羿张弓搭箭,直指下方一条张着血盆大口的巨蛇。这座雕塑落成于2009年,是巴陵广场的核心景观,也是岳阳城市形象的重要标识。后羿象征着勇气与力量,射蛇则寓意着战胜困难、开创未来。在旅游推介与市民的日常言说中,“羿屠巴蛇”既是岳阳悠久历史的象征,也是这座城市不屈精神的具象表达。

实际上,我们可以发现一个有趣的差异:雕塑描绘的是“后羿射巴蛇”,而典籍中记载的却是“羿屠巴蛇”。一字之差,意涵有别。“射”是一个瞬间的动作,定格了英雄引弓待发的姿态,充满视觉张力与戏剧性。而“屠”则更多指向过程,充满血腥与暴力。这种重塑,并非今日才有。从古代传说到城市地标,“羿屠巴蛇”的故事经历了漫长的流变。最广为人知的一种说法是,传说上古时期,后羿在洞庭湖畔斩杀了一条巨蛇,蛇骨堆积成丘陵,“巴陵”之名便由此而来。

然而,如果从严格的史学考据角度审视,这则传说并无事实依据。专攻岳阳史地的前辈学者陈湘源先生,便曾撰文指出此说荒诞不经,并对巴陵之得名另作考证。诚然,去伪存真是历史学研究的一个重要面向。但研究历史中“虚质”的一面,亦不可或缺。蜀中先贤刘咸炘说,“事势实而风气虚”,故“事势与风气相为表里,事势显而风气隐”,“察势易而观风难”。意思是说,具体的事件与制度是实在的、易于考察的,而弥漫于时代之中的观念、风气、集体心理,则是虚隐的、难以捕捉的。然而后者恰恰是历史的深层底色。天方夜谭何以成为人们口中言之凿凿的“历史”?这背后潜藏的观念与情境,或许更值得我们细思。

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罗新曾说“一切史料都是史学”:所有史料“都可被视为一部史书的残剩部分,都有特定的写作者,其作者本有清楚的诉说对象,有明确的、特定的写作目的”。诚然,任何思想及承载思想的文本都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必有其生发的语境;也不是凭空阐发,必有其言说的目的与对象。循此思路,我们不妨将“羿屠巴蛇”的传说视为一则“文本”,将其置于产生与流变的时代语境中重新加以审视。

“羿屠巴蛇”的传说在典籍中流传甚广。从晋宋之际的《江记》开始,到唐代的《元和郡县志》、宋代的《太平寰宇记》及《方舆胜览》、明清的方志都记载过此事。后世文献的史源应均是《江记》。诗仙李白流寓岳阳时,也在诗中写道:“修蛇横洞庭,吞象临江岛。积骨成巴陵,遗言闻楚老。”可见这故事在唐代,已是楚地父老口耳相传的“常识”。但追根溯源,“羿屠巴蛇”其实是在既有故事基础上进行的“改编”与“创造”。

我们熟知的“巴蛇吞象”,出自古老的《山海经·海内南经》:“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不过有学者指出,此处“巴蛇食象”可能并非《山海经》原貌。例如东汉王逸注引此经作“灵蛇吞象”。西晋郭璞注《山海经》时引用《楚辞》曰:“有蛇吞象,厥大何如?”清代学者郝懿行疏证所引《天问》作“一蛇吞象”。不论如何,《楚辞》中也没有“巴蛇”的说法。今本“巴蛇食象”很有可能是“羿屠巴蛇”的故事流传甚广之后,发生的窜误。“后羿斩蛇”之事,则出自《淮南子·本经训》:尧派遣羿“断修蛇于洞庭”。前人在注解中明确地说“修蛇,大蛇”,是“长蛇”之意,也并非“巴蛇”。

左思《三都赋》中的《吴都赋》一篇,已有“屠巴蛇,出象骼”之句。左思将“屠巴蛇”作为吴地的典故写入赋中,说明至迟在西晋时期,知识精英已经认为这个故事发生在处于长江中下游流域的吴国境内。当然,彼时巴陵亦属吴地,左思所言之“巴蛇”究竟是生活在洞庭湖畔的巴陵,还是吴地其他区域,我们已无从确知。当然这是文学语言,不必过度探究,可以确定的是,“屠巴蛇”故事的大致方位已经圈定,具体的落点仍有游移的空间。

晋宋之际,庾仲雍所著《江记》言:“羿屠巴蛇于洞庭,其骨若陵,故曰巴陵。”(《太平寰宇记》引,书名作《江源记》)这是目前所见最早将“羿屠巴蛇”与“巴陵”之名建立因果联系的记载。不过,这并非意味着庾仲雍创造了这个故事,而是反映在彼时此传说已然诞生。自此,“修蛇”变成了“巴蛇”,斩蛇之地也与巴陵的地名牢牢绑定。

这一转变并非偶然。西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朱圣钟曾指出,这与南北朝时期巴人广泛分布于鄂湘地区的历史背景密切相关。随着巴人东迁、在长江中游地区影响力增强,地名(如巴丘、巴陵)和文化传说逐渐融入原有神话,最终将“修蛇”改为“巴蛇”。不过稍有疑问的是,“巴人”只是华夏对于非华夏族群的一种族群分类。被认为是“巴人”的群体,很可能并没有这样的自我身份认同,而如果从巴人东迁的角度去解读巴丘的得名,我们也会发现,彼时长江中游以“巴”命名的地区似乎只有“巴丘”一处。一个孤立的地名,能否支撑起一个族群发展壮大的宏大叙事?这些问题仍有待深入探讨。无论这一解释是否完全成立,它至少提示我们:文本的改写,往往对应着历史情境的变迁。

当传说成为“信史”,它对于现实的塑造便会更为显著。北宋后期,被贬岳州的范致明在《岳阳风土记》中为我们留下了一份关于岳阳“巴蛇信仰”的珍贵现场记录。当时的岳州衙门旁,就有一座“巴蛇冢”——“巍然而高,草木丛翳”。他认为唐代曾任岳州刺史的张说所作《登巴丘望墨山》一诗中所言“常涉巴丘首”,指的就是此处。不仅如此,在岳阳门内,还有一座“巴蛇庙”。不过这座庙,在真宗朝被当时的太守下令废毁。这段记载告诉我们,在宋代,那条被斩杀的巨蛇本身,已成为被祭祀的对象。一座有坟、有庙的“巴蛇”,已嵌入岳阳城的空间肌理与精神世界之中。太守尽可以废掉一座庙,却抹不去盘踞在人们心头的记忆。而这种“遗迹”的存在,反过来又为传说提供了“物证”,使其更加不容置疑。

剥离神话的外壳,我们再来看看“巴丘”这个地名本身。它并非“自古以来”就已存在,而是在汉末三国时期,才突然密集地出现在历史记载中。《三国志》中屡见“巴丘”二字。建安十三年,曹操自江陵征刘备,“至巴丘”;赤壁败后,又“于巴丘遇疾疫,烧船”,发出了“郭奉孝在,不使孤至此”的慨叹。孙权与刘备争夺荆州时,派鲁肃“以万人屯巴丘”以御关羽。周瑜在攻取豫章、庐陵后,也曾“留镇巴丘”。当然,这里的“巴丘”不一定都指如今的岳阳。入晋以后,“巴陵”之名渐多,并成为正式的行政单位,但仍可见“巴丘”之称。

可以说,正是因为汉末曹操与孙刘两大集团在长江沿线反复争夺,洞庭湖与长江交汇的这片区域,才从边远的蛮荒地带,一跃成为举足轻重的战略要冲。一个关键的地理位置,在刀光剑影中被反复提及。而在随后的承平年代里,一段关于“后羿屠巴蛇”的壮丽传说逐渐诞生,并最终附着在这片土地上,完成了对历史浪漫化的“解释”。

当然,我们无法确知历史的真实是否如上文所说的一样。毕竟,历史只能重构,无法重现。我们所能接触到的,从来不是那个原封不动的“过去”本身,而是经由不同时代的人们选择、记录、改写、遗忘之后,残存下来的碎片与痕迹。我们只能从这些碎片中拼凑出过往的轮廓。而这种拼凑本身,已然是一种重构。英国知名史家爱德华·霍列特·卡尔(Edward Hallett Carr)有一句发人深省的箴言:“历史是历史学家与历史事实之间连续不断的、互为作用的过程,就是现在与过去之间永无休止的对话。”就此而言,“羿屠巴蛇”的传说,正是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每一代人都在其中加入了自己的理解与想象。可以确定的是,这一传说之所以在岳阳落地生根,并成为一种持久的历史记忆,其背后交织着地缘政治的变动、族群的流动、文本的嫁接,以及地方社会对自我历史的文化建构。历史,从来都是层累生成的。

摘自《岳阳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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