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吴希

书法之道，根植于心性，源于自然。我与欧程远相识，是由友人引荐，初闻其经历，以为仅仅是退休老干部爱好之选，不以为意，后见其墨宝便心生钦佩。展开欧程远的作品，行草如龙蛇飞舞，浓墨处似云海翻腾，枯笔间若寒松傲雪，气韵生动，颇有王铎之风，楷书糅合了方峻劲挺的张猛龙碑与飘逸典雅的张黑女碑，整体平正，结字稳健，用笔干净，气息清静。由此萌生采访之念。见面交谈后，更叹服他书艺精妙、为人温润谦和，如璞玉含光。我常请教他艺道妙处，得他指点，遂以“欧老师”相称，或在茶室对坐，或借微信传书，谈笑间墨香盈袖。

柳宗元·江雪 书法 欧程远

苏轼·浣溪沙 书法 欧程远

欧程远自幼受家学熏陶，其父乃望城书法名家，后来他师从江欣然，学习楷书。解缙在《春雨杂述》中说：“学书之法，非口传心授，不得其精。须临古人墨迹，琢磨间架结构，笔破纸穿，方有所成。”在工作单位，欧程远属于事不少的“那位”，但他总能挤出时间来习帖、研帖、读书。

研习书法之道，以“正大气象”为圭臬。何为“正大气象”？欧程远以为，须以笔力遒劲、结体端方、布局宏阔为本，正如蔡邕《九势》所云：“藏头护尾，力在字中。”颜真卿之“筋”、柳公权之“骨”、《石门颂》之浑朴、《兰亭序》之法度、伊秉绶隶书之庙堂气、傅山“宁拙毋巧”之审美，皆融金石气与书卷气于一炉，方成气象。如何坚守？只有一笔一画地去摹帖，勿加入自我意识，舍己同古，达到一个“无我”的境界。他始终认为，坚守正大气象正是李可染所言：“用最大的功力打进去，用最大的勇气打出来。”从亦步亦趋“无我”临摹碑帖的量变，最终达到形成自我风格的“有我”。

三代两行联 书法 欧程远

吕可夫诗 书法 欧程远

达到“有我”该如何？答曰“厚积而薄发”。几十年如一日，笔耕不辍，手不离笔，心不离帖，以唐楷为基，兼习魏碑、隶篆，后溯“二王”，再追王铎。退休以后，欧程远更加勤勉，每日挥毫，不再局限于草书，他在各种书体中穿梭。不仅如此，他将“吾日三省吾身”的态度发挥到了极致，找毛病、看差距是欧程远取得成功的法宝，在反省中寻求教益和启发，在纠错中去粗取精，完善自己。我曾见他的汉简小品，朴拙中藏锋芒，似有古籀遗韵；楷书端严如君子立庭，又含篆隶厚重。我戏问：“欧老师是怎么做到日日精进的？”他答：“这学习书法就如同作田，一旦懒惰，便会杂草丛生。”

杨万里诗 书法 欧程远

不泥古，不固执，博采众长。从褚遂良、颜真卿、米芾到王铎等，欧程远都读过无数遍。哪怕20世纪80年代工资不高，他也毫不犹豫地花上“巨资”买下王铎的作品集，并将其视为“宝书”，常常研读，直至今日，他仍在里面汲取养分。如该帖里一个“漫”，他都会反复研究，思考其“转折”“顿挫”。潜心研习王铎数十年，欧程远日日临池不辍，笔下法度严谨却暗藏性情。他不仅将王铎的“使转”“跳跃”化为己用，浓墨处如江河奔涌，枯笔处似苍松立雪，凝重与飘逸共生，而且恰如孙过庭所言“情动形言，取会风骚之意”。除了书法，欧程远也常常赏些画，家中藏国画全集十余部，他都一一“咀嚼”过，汲取其中的营养，他认为书画同源，画中的经营布置对书法也有醍醐之效。欧程远深知一个书家的成就，最终比拼的还是修养，每日读书是他的必修课，从中国古代哲学到西方经济时论，他均有涉猎，尤其熟读几百首诗词，落笔时文意流转，他还对心学有所感悟，偶尔也会将阳明心学运用到书道中。欧程远曾对我言：“习书如登山，步步踏实，方见云开。”

与欧程远相交，如入芝兰之室。暮春午后，见他展卷挥毫，笔走龙蛇间忽道：“书者，散也。欲书先散怀抱，任情恣性，然后书之。”此语出自蔡邕《笔论》。他作书时，时而如颜真卿《祭侄稿》般寄情悲愤，时而如闲庭信步般从容，墨色飞扬间尽显豁达刚毅。正如孙过庭《书谱》所言：“通会之际，人书俱老。”观其作品，不仅功力深厚，更见哲思浸润。他的艺术之路，是“书者散也”的践行，亦是中国书法“哲思具象”的生动写照。每览其墨迹，如对山水，如晤古人，笔墨间自成天地，此中真意，欲辨已忘言。

（该文原载于《文艺生活·艺术中国》2026年第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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