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父亲的心里，西红柿是每年必种的。

西红柿好吃，酸甜适口，父亲喜欢，我们也喜欢。

父亲种它，不在于株数多少，只要结的西红柿够吃就行。西红柿挂果勤，一茬一茬地结，果期能从盛夏绵延到初秋。只是熟透的西红柿不耐贮存，搁上两三天就烂了。烂了实在可惜，因此栽种数量不求多。不贪多、不浪费，这是父亲在菜地里悟出的朴素道理，也是过日子的经世哲学。

西红柿对地块大小倒没有什么讲究，只要有阳光，通风好，巴掌大的一块角落就能安家落户。常见父亲把它们栽在偏僻的犄角旮旯，不是随便安置，而是有意为之——西红柿株数不多，没必要去跟别的菜抢地盘。站C位固然风光，可西红柿生性内敛低调，不爱出风头。纵使这样，它依旧长势蓬勃，枝干繁茂，算得上菜园里名副其实的大个子。

盛夏走进菜地，一树西红柿准能抓住你的目光：植株粗壮挺拔，枝桠伸展，看着有几分张扬。这其实是为日后挂满沉甸甸的果实打基础、撑骨架。若是自己不够硬朗壮实，又怎能扛得住那满枝柿果的分量？

柿苗刚长到一尺多高时，父亲便找来几根粗壮的长竹片，为它搭起一个牢靠的支架，防止倒伏歪斜。西红柿也没辜负厚望，一到阳光充足、雨水丰沛的初夏时节，秧苗便铆足了劲儿，奋力向上拔节蹿升。早在栽种之前，父亲就施足了底肥，给柿苗的生长攒足了底气。短短几天工夫，幼苗一路拔高，愣是长成了一株高大挺拔的“树”。夏日真是个好季节，花草果蔬都不敢懈怠，甩开膀子舒枝展叶，生怕自己成了落后分子。

忽然有一天，花开了。枝头上缀满细碎金黄的小花，笑笑哈哈，热热闹闹。花香漫溢，蜜蜂纷至沓来，蝴蝶翩然起舞，虫儿钻进花蕊，一幅生动鲜活的夏日画卷徐徐展开。

青果子等不及了，紧随繁花冒出头来，半点也不怯生，像撒欢嬉闹的孩童，一窝蜂挤满枝桠。夏天日头大，光照长，身披青衫的西红柿开始慢慢蜕变，由青转黄，由黄变红，活脱脱成了一盏盏小巧的红灯笼。悄然间，火辣烈日也把绵长的清甜，一一揉进了日渐红透的果实里。

熟透的西红柿，是夏日餐桌上的常客。

生吃最为简单畅快。随手从枝头摘下一颗饱满圆润的西红柿，或是在胸前的衣襟上揩拭几下，或是用清冽井水冲洗一番，张口狠狠咬下。一声脆响，汁水瞬间在嘴里迸发，先是酸，后是甜，清润爽口。

西红柿炒鸡蛋，是家家户户都爱吃的家常菜肴。自家土鸡蛋在碗中细细打散，西红茄用滚开水烫一下，撕去外皮，切成瓣块，口感更绵柔软糯。热锅淋油，倒入蛋液摊开煎成薄薄的蛋饼，用锅铲横几下竖几下，划成小块装盘备用；西红柿下锅煸炒，用铲子按压软成红亮的酱汁，再把蛋块倒回去，撒少许盐翻炒入味便可出锅。盛盘上桌，红黄交织，清鲜鲜亮，看着就叫人欢喜。母亲做这道菜总爱放点糖，酸里带着甜，甜里透着酸，滋味层次一下子丰富起来。

西红柿蛋汤是餐桌常备，也是寻常岁月里最动人的烟火气。挑两颗熟透红润的西红柿，切成大小不一的果丁。热锅中放少许菜籽油，下入果丁小火慢炒，慢慢熬出橙红浆汁，直至果肉软烂起沙，酸甜气息飘满全屋。添清水大火煮沸，加盐调味。磕开鸡蛋，手持碗筷缓缓搅动，从高处淋入汤中，蛋液遇沸水散开，化作一朵朵金丝银菊在红汤中潋滟绽放。轻搅两下，撒一把翠绿葱花，滴几滴香油提香。汤色红润，蛋花软嫩，酸甜柔和，一口下肚，胃里暖了，心也安了。夏天没胃口的时候，端起这碗暖汤，饭都能多吃半碗。

凉拌西红柿也是美味。西红柿切瓣盛入瓷碗，撒上一层白糖腌着，待糖化了，汁水沁出来，连汤带水一同吃下，酸得温润，甜得妥帖，仍是许多人儿时记忆里最清甜的夏日味道。

一时吃不完的熟透西红柿，还可以做成酱。西红柿用沸水烫透去皮，切碎，放在锅里小火熬煮，加入糖和盐，熬至汤汁浓稠，装瓶密封存放。吃面条时舀一勺浇在面上，搅匀散开，使每根面条都裹满红润的酱汁，酸甜入味，满口生津，吃得酣畅尽兴。

西红柿红了，夏天也就深了。在一蔬一饭间，每一个暑热的日子，因为有这一口酸甜，心底生出几分清凉，余味悠长，久久萦绕。

作者：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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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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