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志士到大儒——熊十力的蜕变之路

苏露锋     2026-07-02 15:24:45

​熊十力先生

文/苏露锋

1906一个秋天的夜晚,江汉关的钟声沉闷地穿透武昌城的薄雾。在日知会——武昌高家巷一个以基督教中华圣公会阅览室为掩护的革命据点熊十力当时名为熊继智抄录《民报》上的革命文章。窗外巡夜兵丁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随时佩戴一把旧式手枪虽然从未使用过,但只要危机降临,他将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这位21岁的革命者不会想到,数十年后,这支握枪的手终执毛笔,在宣纸上写下体用不二的哲学命题;更不会想到,那支本用于推翻清王朝的笔,最终要用来为一个民族重建精神世界。

热血逐梦,革命梦

熊十力的早年岁月,在时代的激荡洪流中展开。当同龄人仍在私塾背诵子曰诗云时,他已偷偷阅读《革命军》《猛回头》。1901年,十六岁的他初闻戊戌六君子事迹,谭嗣同《狱中题壁》中我自横刀向天笑的诗句,如同火种落入心怀,瞬间激荡起家国情怀。

这份觉醒并非书斋空谈。1905年加入日知会后,熊继智化名周定中(后以熊定中名参与革命),迅速投身实际革命,往来武昌、汉口之间传递密信,联络同志。1906年冬,萍浏醴起义爆发,清廷借此大肆搜捕革命党。190717日朱子龙被捕、113日刘静庵被捕,酿成震惊全国的丙午日知会案(又称丙午党狱)。熊十力因事泄遭清廷通缉,幸得友人掩护潜归乡里,侥幸逃脱。

逃亡路上的经历,颇具传奇色彩。为躲避追捕,熊十力曾藏身于黄冈回龙山一座破庙三日。白日以冷薯充饥,不敢生火;夜间卧听松涛,翻看随身携带的《周易》。多年后他在《心书》中忆及此事:是夜读《易》至天地革而四时成,忽有所悟。革命非徒革人之命,更在革己之命。彼时的熊定中无暇深究哲思但此言似乎冥冥中预示了他未来人生的方向。

脱险后熊十力继续投身革命。1911年武昌首义爆发,他是最早的响应者之一,曾任湖北军政府参谋。那个十月的清晨,他目睹义军的十八星旗于晨风中升起,一个新时代的大幕似乎正在开启

然而,民国肇建后,袁世凯窃国,二次革命失败,军阀混战不休……熊十力先后任职于湖北都督府、广州军政府,亲历护法运动失败,对革命政治渐生疑窦。他亲眼目睹昔日同志如何蜕变为新权贵,如何在权力的泥潭中互相倾轧

1913宋教仁案发生时,熊十力身在南京。他在致友人信中描述当时心境:闻钝初(宋教仁)死,初则怒,继则悲,终乃茫然。所谓共和,所谓民国,竟如此耶?最令他痛心的,是革命情谊在利益面前的脆弱。他曾亲见两位生死之交,竟为争夺一个税务局长之职,几乎拔枪相向。

精神上的困境开始逐步显现直接反映在身体1915年,时年30岁的熊十力患上了严重的神经衰弱——那是新旧交替时代读书人常有的病征。他开始彻夜失眠,在租住的小阁楼里徘徊踱步。医生建议静养,他唯有苦笑:心不能静,身如何养?

正是在这段身心交瘁的日子里,为寻求慰藉与答案,他重新拾起少年时读过的佛经——起初或仅为心理寄托,很快便被佛学精深的思辨所吸引。从《金刚经》到《大乘起信论》,禅宗的典故、唯识学的各种概念,佛教对人生和生命根本真谛探寻刚好与熊十力自身的人生际遇、内心感悟深深契合,产生了深刻共鸣。他开始思索此前从未深究的问题:革命的终极目的何在?社会制度的变革,能解决人心的根本困顿吗?中国的危机,难道仅仅是政治危机……

弃政入学,潜心问道

1918年,熊十力自辑平日手札成《心书》(一名《熊子真心书》)并自印,蔡元培为其作序。书中已多见佛学之思,对传统儒学亦不乏质疑之语,标志其思想转变之始。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时,熊十力正在南通、杭州等地访学,他关注时局,但更有深邃的思考“‘德先生’‘赛先生固重要,然若无,民主科学终成无根之木。中国之何在?此乃根本问题。

1920年秋,熊十力毅然辞去所有军政职务,经梁漱溟介绍,入南京支那内学院,师从欧阳竟无研习佛学。面对友人正值国家用人之际,何以遁入空门的质疑,他回答:非为遁世,实为求真。若不知中国之病在何处,纵有千般制度,亦是沙上建塔。

在欧阳先生门下,熊十力前后苦修年,这三年终成为其人生的重要转折。这里没有枪炮声,唯有晨钟暮鼓;没有庙堂喧嚣,唯有经论辩难。他在《新唯识论》文言本绪言中回忆:初入内院,闻师讲三性三无性,如堕五里雾中。往日所知政治经济诸学,至此全无用武之地。他每日凌晨四点起床,点灯读经;为参透一个唯识概念,常可枯坐终日。欧阳竟无最初对这位中年学者并无特别期待,但很快被他的刻苦所动。某次讲经后,欧阳先生特意留下他言道:子有侠气,此学佛之大障。然子之诚,或可化障为翼。

正是在此期间,熊十力开始系统思考东西文化的根本差异。他观察到,西方哲学多从外部世界出发,探讨存在、认识与逻辑;而东方智慧则直指人心,追问生命、觉悟与境界。这种差异在现实中表现为:舶来的西方制度常在中国水土不服。由此,他逐渐形成了自己的核心问题意识:中国不光需要改变社会制度的革命,更需要一场人心和精神的革新,即重塑我们文化的根基

这三年求学,他完成了从革命者到求道者的蜕变。写完《心书》后的读书笔记里,他一边记录了对唯识学的研习心得,一边也着用儒家本心的思想去对照、解答佛学里的种种思考更关键的是开始认真反思自己过往的革命经历:往日以为政治可解决一切,今乃知政治若无文化为根基,不过权术之争耳。

融儒汇佛,自辟新径

南京三年的沉潜,熊十力日后的学术生涯奠定了根基。1922年冬,经梁漱溟举荐,熊十力被蔡元培聘为北京大学特约讲师,讲授佛教唯识学。1924年后,他著书作文正式通用熊十力之名,该名取自佛典《大智度论》十力之旨,象征智慧与勇猛。同年,他曾暂离北大,随梁漱溟赴山东曹州办学。

1922年到1925熊十力刚到北大任教这段时期,是他个人思想慢慢定型的关键阶段。他在《唯识学概论》讲义里提出,传统唯识学太过执着于剖析人的内心念头,却忽视人本身智慧的主观能动力量

熊十力早年亲身参加过革命,做事向来积极入世,所以他接受不了唯识学那种于安静旁观、消极避世修行方式而是格外看重人智慧的主动创造力。他一心想摸索出新的哲学路子:既能像唯识学那样,细致剖析人的内心思想;又能像儒家思想那样,积极树立人生理想、构建精神价值。

1923年秋,在北大红楼教室中,熊十力讲到激昂处,拍案而言:今日中国之病,在体用割裂!言中用者守僵死之体,言西用者弃自家之体。岂知无体之用,如魅如影;无用之体,如尸如槁他还借用佛教海水与众沤的比喻(出自《楞严经》):整片大海就好比万物的本源无数浪花水泡就好比世间各种具体现象。不能抛开浪花去寻找大海,也不能只执着于眼前的浪花,忘了它本来就是海水

值得注意的是,熊十力对哲学观点的阐释,并不是简单把儒家和家的说法拼凑在一起就像他在《十力语要》中说的深入钻研佛学之后反倒更能体会孔孟思想的真正精髓这份精髓不是别的正是《易经》里道刚健运行、人当奋发自强的创造生命力他走的是回归儒家根本、再开出新思想的路子:扎根传统儒学,再赋予它符合时代的新内涵——这也为他后来在《新唯识论》里融汇各家、建立自己独创的哲学体系打下了根基

1932年,熊十力浙江省立图书馆出版文言《新唯识论》;1944年,重庆商务印书馆又推出了白话版上中下三卷这本书的问世,也标志着熊十力自己的哲学体系正式走向成熟。

与同一时期的思想家比较起来,熊十力的人生与思想转变之路,显得格外与众不同。章太炎也既投身革命又钻研,但他主要学问来辅佐革命;而熊十力刚好相反,他是借着革命的经历去追寻思想真理,真正从一个奔走做事的革命者,彻底变成了潜心思考的哲人。梁漱溟一辈子都在做中西文化对比,研究东西方的思想哲学,却没有熊十力亲身经历过革命风浪的真实感触和人生体悟。马一浮又是另外一种路子,他从小熟读传统经典,一生安坐书斋,只在阐释儒家六艺的学问。熊十力却不一样,他是从轰轰烈烈的革命现场抽身一头走进思想的天地里,正因为亲身见过革命的起落、尝试理想幻灭的滋味,他比别人更深刻、更真切地意识到重建民族精神与传统文化的迫切性。

回顾熊十力的中年转向,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个体的精神史诗,更是一代中国知识分子面对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时的艰难求索。

1941重庆,彼时抗战进入相持阶段。距武昌起义已三十年,日军轰炸声在天际间歇响起。在防空洞昏暗的光线下,熊十力正修改着《新唯识论》的语体文本。他对随侍在侧的弟子牟宗三说:吾一生所求,唯为中国文化寻一安身立命之地。早年以为在革命,今乃知在人心。

从高家巷的油灯,到内学院的青灯,再到北大红楼的电灯——光源几经变换,照亮的却始终如一:这个古老的文明,当如何既持守其精神本根,又能焕发新的生机?熊十力以其跌宕而深邃的生命转向,给出了一个独特的答案:在翻天覆地的时代浪潮里,真正能长久改变社会的力量,往往都源于人的精神内心;而想要从根本上振兴世道,就必须重新梳理、重塑我们自身的文化根基,让传统文化获得新生

摘自《同舟共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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