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其雨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客户端 2026-06-30 18:34:12
沉塌湖边,荇菜飘摇,嫩黄的花骨朵引蝶又招蜂,湖面蒸腾起云雾来,远观如细纱轻蒙,别有一番诗意。涟漪之下,一种名为湖蚌的湖鲜吐出“嫩舍”,正借水藻与浊浪滋长。
老家的山水,注定告诉农人“靠山吃山 靠水吃水”。“三月螺,四月蚌”,这是湘北老家华容县民间的一句古语,乡邻们称这一至味为“湖壳子”,湖蚌之于河蚌,虽地处居大江之远,却有能登大雅之鲜。端午过后,清早上塔市古驿,渔民一律穿着水裤,将沉甸甸的桐油漆过的木盆端里,张嘴或闭嘴的湖蚌,自知夙命,不屑多言,干脆慷然接受,只静待赏味人。

湖水略带慈温时,邀几个善扎猛子的调皮下家,下湖掐野藕尖或游泳,想来,那时真是年少不知惧。脚在沙滩或陡坎边缘试探、徘徊,可感知到所触之处,究竟是瓷瓦渣、玻璃瓶,抑或是上游发大水时泄出来的树篼,当然,还有各色大小和颜色不一的蚌类,或圆或尖,只需慢慢用脚去踩,一旦发现滑溜之物,触电般地扎下身子,一摸一个准头。

农闲时,我那枯瘦如纸的伯母,会打一双赤脚或穿套靴,提竹箩篮子到湖边捡拾圆顶珠蚌。落眼之处,即可随意捡拾,不消半小时,即可捕获十多斤。相较于巴掌大小的黄褐色普通湖蚌,这种色黑、质硬、肉少的蚌类动物,不似湖蚌一般,惯在泥沙湿软处“钻山打洞”,再留下诸多纹路,一端常有虚泥微隆,若想寻它,定要凭些经验。圆顶珠蚌则不同,它好像随了命运的抉择,喜欢随波而“躺平”,作为底栖动物,它以爬行或固着为生,善食水藻或浮游生物,其形状为长条椭圆形,长约5至8厘米,壳体呈黑褐色,壳面生长线粗大,且呈同心圆状,壳顶突出且大,且附近有颗粒状,尾部则又窄又长,是典型的“毛多肉少”之物。

归家后,将其用板砖捶开,或烧一锅开水,将圆顶珠蚌囫囵丢下,煮到它张嘴吐“舌头”时,旋即捞起放入冷水。这时,准备工作才刚刚开始,将鳃壳和肠子用竹片细细刮去,只留取略小于新鲜瑶柱的蚌肉,待蹲得双腿麻软之时,二三百个圆顶珠蚌肉也最终被剥出,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此过程麻烦至极,却又能预知结果,因为你明明知道,这个所谓枯冗的“开盲盒”过程,只有一滩荤腥的肉肉在等你,哪还会有珍珠等你来捡呢?
蚌肉飞水后待用,柴灶锅中下菜籽油,放桂皮、白糖、老坛泡姜、大蒜籽、农家豆瓣酱和剁辣椒同炒,加蚌肉煸炒,喷锅边陈醋,加白辣椒同炒,摇入啤酒一罐,上锅盖闷煮,起锅后,砂锅下垫洋葱后上炭火炉钵,慢煮久煮,绵丝入味,可以下得三碗饭。只是至味不常有,为了留住这一季节之味,伯母常常一忙就是几天,平日里坚硬如铁的圆顶珠蚌,在老饕的伺候下,也纷纷“丢盔弃甲”。拿来密封袋,将蚌肉置于冰箱冷冻,约是三两至半斤一袋,那是真正的手工活,需要的不止是耐心。关于蚌肉,还有一滋补之法,即将新鲜河蚌与排骨、墨鱼等同炖,有补气健胃之效。也可下重口味,放桂皮、香叶和白芷、花椒同炒,高压锅上汽三分钟,爽嫩弹牙,食之仿佛“可下五洋捉鳖”。
长沙巷陌,有一街边小店,主家“脑洞大开”,将成年人巴掌大小的河蚌壳洗净,放在酒精炉上,河蚌煨熟后径直倒入壳内,颇有吃“家宴”般的仪式感。当然,蚌壳还有妙用,勤劳的华容农家嫂子,待家里摊手工豆筋(将泡发后的绿豆磨成浆,兑入米浆混合均匀后,在锅中用小火摊成薄皮,包入香料煎熟后鲜食)时,借着蚌壳贴合弧形铁锅的势,将豆筋皮子刮成一个个椭圆的形状,观之,别有风味。
此情此景,令人不由得想起《岳阳风土记》一书中所载:“洞庭湖中旧有蚌,其大如半席,深夜侧立一壳,乘风往来烟波间,中吐巨珠,与月相射。渔者百端取之,终莫可得。”这不禁使我后怕,我那平日里爱食湖蚌的肥舌,会不会突然撞进哪个奇怪的梦魇里,到那时,一只口吐巨珠的蚌类,竟然红着脸羞答答地告诉我:“满哥,嘴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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