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30 16:51:52
文/黎君保
熟悉华容地理的人都知道,摊开地图,塔市驿静静卧在县域最北端的长江之畔,它是一座底蕴绵长的千年古镇。西与湖北石首接壤,北与监利隔江相望,是万里长江入湘第一港,也是湘鄂两省三县的水陆要冲,长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偌大的江湾。
旧时古镇以两条麻石长街纵横交错,撑起十字街巷的筋骨。镇上常住居民有四五千人,一派热闹繁华。布庄、粮行、饭馆、茶坊、客舍等沿街次第排开,袅袅烟火终年缭绕,从未断绝。每逢集市,湖南乡民挑担赶场,江对岸的湖北百姓摇舟渡江赶来,集镇码头人声鼎沸,南来北往的商贾络绎不绝,素有“小汉口”之称。
我自小在距塔市驿数里的长江边长大,最常听的乡谚便是“华容弯塔市驿”。早年从华容县城去古镇山道水路绕得厉害,这句原是写实路途曲折,后来慢慢融进日常:说话绕弯、作文跑题、走了冤枉路,当地人都会拿它打趣自嘲,连邻县石首调关的百姓也常挂在嘴边。年少只当它顺口好玩,后来听老人讲旧事才懂,这六个字藏着先辈踏遍山河的生活印记,一个“弯”字,既描出了长江江湾的地貌,也道尽了旧时行路的艰难,更凝着这片土地代代相传的精神底色。

早在宋代,江边便矗立起一座白塔,意在镇水患,兼作行舟航标。古时长江之上并无现代航标,浩渺江面常被晨雾暮霭笼罩,这座白塔便成了往来舟楫的指路灯塔。千年白塔静立江畔,阅尽千帆往来,也默默见证着华容大地千百年来,行路迂回、步履艰辛的悠悠过往。江湾环生曲径,乡野道路自然七折八绕。旧时华容人的生活,大半艰辛困顿,都藏在这一个“弯”字之中。
早年乡间小路依着山、挨着田修建,遇水就得绕路,逢山便要爬坡。明明近在咫尺的距离,往往要辗转大半天才能走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华容到岳阳没有直通公路。不管是日常出门,还是贩运货物,都得先往北绕到塔市驿渡口,再坐船顺江而下,一路辗转折腾,费时又费力。祖父早年靠贩运猪崽养家糊口,为了赶上到岳阳的帆船,常常三更天就起身,借着星月的微光,挑着担子徒步赶往渡口。长江上风大浪急,渡船摇摇晃晃,等抵达岳阳,天色早已黑沉沉。次日清晨匆匆卖完猪崽,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即返程,到家时又是深更半夜。一趟营生来回奔波,两天一夜几乎没法好好休息。祖父为人老实本分,说起从前的日子,只是淡淡感慨:从前讨生活,终究绕不开这一段漫漫长弯。
行路的艰难,不光寻常百姓深有体会,留存下来的史料也记载得明明白白。我早年在档案馆查阅资料,见过清光绪年间的官方邮路记录:那时候华容所有官府公文、民间书信,都要绕道岳州、洪湖、监利等地,经塔市驿才能送进县城。官办的驿道尚且如此迂回曲折,普通乡民谋生赶路的艰难,更是可想而知。
当地至今还流传着一段往事:清末朝廷官员前来踏查湖湘地界,筹备南县建置事宜。一行人从常德出发,横渡洞庭湖,再逆江而上,水陆交替走了半个多月,才抵达塔市驿,之后换乘马车进入华容县城。一路舟车劳顿,走得双脚浮肿,官员忍不住长叹:进出一趟华容,竟比远赴京城赶考还要费劲。寥寥数语,把旧时这片土地被山水困住的闭塞与无奈,说得淋漓尽致。
道路纵然曲折难行,可生于斯、长于斯的华容儿女,一身铮铮脊梁从未弯折。漫漫弯路磨去了心性里的浮躁,悠悠风霜锤炼出做人的品格。一代代华容人在迂回的山水间步履不停,在困顿之中守住本心,在辗转路途上认准方向,把半生风霜、一世磨砺,化作为人处世、立身行事的底气。
清代名儒万年淳,是土生土长的华容人。他年少时家境贫寒,出门全靠走路。每天天还没亮,就背着书卷赶到塔市驿江边等船。江水潮起潮落,船期飘忽不定,常常一等就是大半天。江风阵阵,一同候船的旅人大多心浮气躁、坐立不安,唯独他静静站在江边,捧着书本诵读,丝毫不受周遭喧闹影响。还有一次渡江时遇上大风,渡船在波涛里剧烈颠簸,满船乘客惊慌失措,唯有他稳坐船舱,神色坦然,手中书卷始终不曾放下。撑船的艄公见了连连称赞,说这少年心志沉稳、胸襟开阔,将来必定大有作为。
亲身走过乡间一条条弯路,尝遍底层生活的苦辣,万年淳一生心怀乡土,体恤民间疾苦。到了晚年,他潜心梳理湖湘山川脉络、风土人文,倾力补辑《洞庭湖志》,用笔墨留住一方水土的记忆,接续千年文脉,也为后辈铺就了一条精神坦途。曲路磨炼心性,苦难涵养胸襟,这便是华容读书人,在山水迂回、岁月浮沉里,坚守一生的初心与担当。

大革命时期,塔市驿地处三县交界,地形隐蔽复杂,成了湘北重要的地下革命据点。革命先辈朱祖光常年在这里隐姓埋名,奔走开展斗争。为避开敌人耳目、保全革命力量,他从不走大路,专挑荒山野路、林间小径穿行。有一回奉命紧急传递重要情报,他从监利徒步来到江边,搭乘渔船悄悄渡过长江,进入塔市驿地界后,又避开热闹集镇,穿行在后山密林险道之中。当夜月色明朗,四下毫无遮挡,深夜的寒露浸透了衣衫,他独自一人在山野里走了整整一夜,最终顺利完成任务。在普通人眼里,山野僻路是绕远耗时的弯路;可在革命志士心中,这些迂回险道,却是守护信仰、传递光明、救亡图存的生路。江水可以千回百转,前路可以跌宕起伏,但救国救民的赤子之心,永远坦荡向前,从未有过半分偏移。
江湾滋养一方水土,曲路淬炼一方风骨。这片走过千年迂回、历经风雨洗礼的土地,山水养气节,乡土育英才,更走出了一位闪耀时代、彰显民族气节的军人——谭善爱。
他出生在塔市驿江边的农家,少年时光,每天赤着脚奔走在江堤、田野与山间曲路上,蜿蜒曲折的乡道,填满了他整个年少岁月。谁也不曾想到,当年在江边嬉戏、踏路前行的乡间少年,多年后会站上1997年香港回归的历史舞台,见证山河一统的庄严时刻。威尔士亲王军营内,面对英方驻军代表,谭善爱身姿挺拔、目光坚毅、语气铿锵,一句“你们可以下岗,我们上岗”,字字千钧,响彻香江,成为全体国人铭记于心的经典瞬间。后来有记者问他,站在万众瞩目的历史现场,心里会不会紧张。谭善爱淡然答道:“弯路上走出来的人,不怕走直路。”一句朴实的心里话,道尽半生阅历,也道出了一方水土赋予的从容与笃定。少年时踏遍曲折长路,看遍乡土人情,尝尽生活甘苦,褪去一身浮躁,练就沉稳心性;待到身负家国重任、踏上时代坦途,自然能够昂首挺立、步履铿锵,初心始终不改。
过往路途纵然坎坷迂回,从未压弯华容儿女的傲骨;往日生活纵然清贫艰苦,反倒沉淀出顶天立地、担当大任的底气。这,便是塔市驿的山水江湾,世世代代赠予这片土地儿女最厚重、最珍贵的精神养分。
几十年岁月流转,时代日新月异,华容早已旧貌换新颜。如今,华容河上双桥飞架,洞庭湖上三虹凌空,省道、高速公路纵横交错、四通八达,从前阻隔南北的天堑,全都变成了畅行无阻的通途。当年祖父两天一夜辗转奔波的路程,如今短短两小时就能抵达。长江依旧奔流不息,江湾依然静静伫立,可祖辈们行路艰难、山水相隔的苦日子,早已彻底远去,成为过往。
时至今日,“华容弯塔市驿”这句流传千年的乡土谚语,慢慢成了邻里闲谈时的打趣和调侃。遇上有人做事拖沓、说话绕弯,大家便用这句俗语说笑几句,劝人行事利落、干脆做人。这份从容说笑的底气,来自时代的巨变、山河的焕新,来自我们真正走出了山水围困的旧岁月。
如今我时常回乡,伫立长江大堤,看重建的白塔巍然挺立,望古镇街市烟火繁盛,听万里长江滔滔东去,心中感慨万千。“华容弯塔市驿”,短短六字乡音,浓缩了一方水土的精神根魂:是万年淳守护文脉的执着,是朱祖光为国奔走的赤诚,是谭善爱挺胸而立的担当。江湾是山河本来的模样,曲折是往昔走过的征途,而代代相传的精神风骨,才是这片土地生生不息、薪火永续的根脉。
摘自《岳阳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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