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科学探索的征途，往往始于一次怦然的心动，成于长久的坚守。

在湖南这片创新的沃土上，一批又一批科创人扎根泥土、默默耕耘，以赤子之心探索未知。

即日起，湖南日报联合湖南省科协联合推出《湖南科创之星》专栏，邀您共同见证他们的追光之旅，敬请关注。

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王铭俊 通讯员 李丹

【名片】

王克林，中国科学院亚热带农业生态研究所研究员，中国科学院环江喀斯特生态系统观测研究站站长。

长期从事喀斯特景观格局、生态过程与生态服务研究示范。主持完成的项目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2026年，获第四届全国创新争先奖状。

王克林在调研种植牧草后的生物结皮情况。通讯员 摄​

【故事】

6月11日，记者来到位于长沙城东的中国科学院亚热带农业生态研究所。

前一晚，王克林刚结束一个国家重点研发项目的野外工作，从广西壮族自治区环江毛南族自治县匆匆赶回。

湘江的水，环江毛南族自治县的山，隔了800多公里，这支来自湖南的科研团队走了32年。

王克林来不及休息，又坐到了计算机前。“搞科研就像盖房子，不能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要聚焦科学问题、坚持不懈盖好高楼。”王克林眼神里有一种穿越时光的笃定。

围绕石漠化治理这一难题，他和团队持续修建起一栋具有中国特色的喀斯特生态治理“高楼”。

问诊石漠化，解开那个结

32年前，国务院启动《国家八七扶贫攻坚计划》，中国科学院承担环江毛南族自治县的定点科技帮扶工作。王克林随队前往。

那是九万大山的腹地，喀斯特地质明显，山丘光秃、耕地破碎。毛南族乡亲蹲在岩窝石芽缝里，抡着锄头，一下，一下，却抡不开。玉米苗从岩窝里挤出来，瘦弱得像草。大雨过后，泥土养分顺着裂隙往下漏失，无声无息。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后来常说，那不是穷，是一个要解开的结——人和石山的冲突与协调。

就像他在攻读硕士研究生时，在凤凰县研究喀斯特土地得出的阶段性认识：喀斯特生态退化，是水、土、岩与生物之间的一种失衡。在毕业论文中，他写下了石漠化修复过程中，农林牧协调发展的构想。

但那篇论文，终究只是纸上文字。到了九万大山，他才明白，纸上文字救不了眼前人。

他和团队伙伴上山，不急着种树，不急着修路。他们在坡上布设岩土与植被系列观测样地，观察雨后的水土去哪儿了。

慢慢地，一个真相浮出来。水土被顺坡冲走的只是一部分，更多是扰动土壤后垂直漏失的。碳酸盐基岩里发育着密密麻麻的裂隙，雨和泥土顺着裂隙漏失到地下系统。而老乡们翻耕土地，锄头每落一次，就多松碎一层土壤团粒，多加速一分漏失。

越耕越薄，越薄耕得越多。怎么解?

他想起研究人地关系的地理学术语：人地耦合。不是放弃，是让石山喘口气，让人换个活法。但这个想法，需要有人先走一步。

1996年，97户，513人，从石山深处迁到以土山为主的肯福屯。那里离县城只有3公里，地势平缓。

没有给老乡们“画大饼”，王克林和同事们蹲在地头，看土，规划。缓坡种甘蔗，陡坡栽果树，平地辟菜园，院落养鸡鸭。他们教移民修梯田，覆地膜，做滴灌。每一项技术都亲手示范，每一次失败都重新再来。

3年后，肯福屯山坡上是成片的果林和蔗田，毛南族乡亲过上了富裕的小康生活。这种生态移民模式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选为全球减贫最佳案例之一。

落籽石缝间，养出一片春

石山外的肯福屯变了，但还有一群人留在石山里。

“人不是破坏者，而应是建设者。”王克林介绍，人地关系，可以找到基于自然的和谐共生途径。

2000年，中国科学院环江喀斯特生态系统观测研究站建立。王克林和团队一趟一趟往返，希望在保护生态的同时，让地里长出好日子来。

团队在实验地里反复比对，最终选定了一种叫“桂牧一号”的多年生牧草，根系深，一年能割6茬，种植后不用翻耕能持续收获20年至30年。

经团队测算，1亩草养1头牛，1头牛卖7000元，是种玉米收入的10倍。水土涵养与固碳效益，也噌噌往上涨10多倍。

道理摆在那儿，可让世代种玉米为生的老乡改种牧草，没那么容易。

一天傍晚，团队科研人员买了牛肉，拎了几瓶苞谷酒，走进了村子。酒碗一端，热气腾腾，话就开了。

“大伙说，牛肉好吃，还是玉米好吃?”满屋子人说牛肉好吃。

“那以后就多吃牛肉，少吃玉米了，行不行?”大家笑着喊行。笑声从屋里溢出来，飘到石头缝里去了。

为了做对比实验，团队还补贴一位农民，留一小块地继续种玉米。后来，农民却撂下挑子。王克林去问，农民憨憨一笑说：“补贴种玉米，不如直接种草养牛收入高。”

如今，那些石头缝里长满了牧草。草根抓着土，土上结了厚厚的生物结皮，像给土壤盖了一层被子。植被覆盖率增加九成，水土流失率降了六成。山下的香牛饭馆，从县里开到了南宁，光连锁店就开了上百家。团队帮扶的乡镇人均收入从当年不足300元，涨到了2万多元。

团队还搭建了一套南方喀斯特区域长期生态监测系统，为国家石漠化治理工程提供重大科技支撑。在国际喀斯特生态研究领域，每5篇论文就有1篇出自这个从湖南成长的团队之手。

他们的技术模式也走出环江毛南族自治县，在湖南、贵州、云南等8省份推开。

王克林告诉记者，科研工作者的坚守，是陪着那些抡不开锄头的人，把拧死的结，一点一点松开。

如今，那栋看不见的生态科学高楼，还在持续往上构建。

责编：邓玉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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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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