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方八另

曾国藩作为晚清中兴时期的名臣，备受当时官宦之家的关注和后人的崇拜，其为人之道、为官之道、养生之道、饮食之道都成为时代的经典。尤其是他的日常饮食生活，既简朴又有不少侯府的底蕴。

日常饮食简朴且家常

曾国藩遵从本心，始终保持从小在荷叶塘生活的简朴标准，并按照自己的“八本”思想建立起一套饮食学说。

曾国藩在日记、书信中确定了家训基础，即八本家训，连其故居富厚堂正厅都命名为“八本堂”。曾国藩的家规简单来说就是八个字——“书、蔬、鱼、猪、早、扫、考、宝”，对应着读书、种菜、养鱼、养猪、早起、打扫、祭祀祖先、亲族邻里等八项事务。

曾国藩家里的厨师根据曾国藩八本家训的内容和内涵开发了一道用多种杂粮做成的主食，后人俗称“八宝饭”。八宝饭是用糙米、豆类、南瓜、红薯、蔬菜、少量腊肉、干菜、杂粮等8种食材制作而成，蒸熟后倒扣在盘里，具有杂、粗、淡、俭、养人的特点。这道八宝饭既是曾国藩的家常饭、养生饭、守成饭，也是曾家的宴席饭，体现了曾国藩的生活态度——食勿求丰、食以养身、食以守俭。后来，曾国藩版的八宝饭从曾家传遍湖湘，成为湖南人餐桌上的一种常见主食。

在军中时，虽然曾国藩日夜辛苦、操劳，但他照样保持饮食简朴的习惯。他驻军安庆时，有亲戚自湘乡去投奔他，曾国藩便给他安排了一个差事。曾国藩每餐吃饭“必召幕客会食，幕客各依时赴餐，无敢或违”，一天中午，曾国藩又和幕僚们在一起吃饭，他的亲戚发现饭里面有秕子，捡出后才继续吃，曾国藩看到后心里很不爽。饭后，曾国藩给了这位亲戚20两银子，要打发他回家，这位亲戚就求助在军中任职的曾国藩表弟彭杏南为他说情。曾国藩说：“某食而去其秕，平时既非豪富，又未曾作客于外，辍耕来营，不过月馀，而即有此种举动，吾乡人宁复如是耶？吾恐其见异思迁，而反以自累也。”意思是，这位亲戚吃饭的时候挑去饭里面的秕子，他又不是富豪人家出身，又不要他去赴宴做客、讲究身份，他只是到军中谋得一份差事而已，获得这个工作才一个多月，就有了这种讲究和做派，担心他会因此滋生腐败的思想和懒惰的行为，反过来害了他自己后半生。经过彭杏南的反复说情，曾国藩才留下这位亲戚继续在军中任职。

在日常生活中，曾国藩“喜植蔬，每日撷鲜而食，以为至味，姑令某主持园圃之事。某乃益自励，日与庸保杂作，寝食相共，灌溉粪治，自朝至夕，莫或休暇”。曾国藩曾在荷叶塘过了20年的乡村生活，这段经历让他养成了一种习惯——种蔬菜。考取功名之后，他在闲暇时光里喜欢自己开园种菜，每天去采摘新鲜的蔬菜，并认为每天能吃到现摘的蔬菜是一种幸福，更是他追求的人生至味。入仕之后，他特别安排一个下人在家里开垦了一片大菜园，还让那个下人专门负责种菜事宜。这位下人认为这是曾国藩对他的奖赏和认可，于是经常激励自己要勤勤恳恳，不能有半点偷懒和懈怠，除了睡觉、吃饭之外，整日在菜园里翻土、下种、除草、挑粪、浇灌，从早忙到晚，从不停歇，也不休假。

除了鲜菜，曾国藩离开家乡之后还特别喜欢吃老家的腌菜。在湖南，腌菜也叫盐菜，是在叶类园蔬成熟的时候采摘下来，摘洗干净后先挂在太阳底下晒至半干，切碎后再加盐、辣椒粉搅拌均匀，最后放进坛子里封闭腌制1个月左右而成。曾国藩在书信里曾多次提及荷叶塘的腌菜。道光二十二年（公元1842年），他写下一首《琐琐行戏简何子敬乞腌菜》诗：“苦思乡国千里月，梦想床头一瓮云。君家腌菜天下知，忍不乞我赈朝饥？”何绍祺（字子敬）是清代湖南著名书法家何绍基的弟弟，他与曾国藩同在京城为官，是同乡兼密友。这首诗是曾国藩写给何绍祺的，向他讨一碗家乡的腌菜吃以慰藉自己的乡愁。也有人认为，曾国藩表面是“乞腌菜”，实则是自嘲清贫、俸禄微薄，调侃生计之窘。

作为湖南人，曾国藩还嗜辣如命。《清稗类钞》中有篇《曾文正嗜辣子粉》，里面记录了这样一件事。曾国藩任两江总督的时候，其下属想了解他的饮食习惯以博取他的欢心，便去贿赂曾国藩的厨师。厨师说：“应有尽有，勿事穿凿。每肴之登，由予经眼足矣。”意思是，曾国藩的饮食很杂，没有忌口，各种东西都吃，没有特殊的癖好，每上一道菜，由我看一眼就可以了。后来，这位下属通过厨房给曾国藩送去一盅官燕作为晚点，厨师便邀请他从门缝里偷看。下属看见曾国藩的随从拿起一个湘竹管，向那盅官燕里洒了些东西，他便问厨师是什么。厨师说：“辣子粉也，每饭不忘，便可邀奖。”原来，曾国藩非常喜欢吃辣椒粉，每餐的菜肴里都要放。这位下属听了厨师的告诫，后来给曾国藩备饭的时候，每道菜都添加辣子粉，曾国藩吃着很顺口，这位下属也得到了他的夸赞。

封侯拜相后饮食日渐奢华

曾国藩入仕后先在京城为官，回乡省亲时，遇上太平天国运动爆发，他便参加到抗争当中，由练习乡勇一步步成为抗击太平军的主力湘军首领，最后成为同治年间的军政大员。此后，曾国藩原有的简朴饮食也慢慢发生变化，开始遵守朝廷为高级官员配备的酒菜食用标准。封侯拜相后，曾国藩的饮食更是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较之前丰盛、奢华许多。

曾国藩来自荷叶塘的山野，有嗜吃野味的习惯和癖好，野兔、野猪、野鹿之类的寻常野兽吃过不少，尤其喜欢吃那些难于寻觅的野味。曾国藩的部将曾在行军途中打到一只逃窜的封狐，他知道自己的主帅曾国藩喜欢吃野味，就把封狐进献给曾国藩。曾国藩欣然接受，并且吩咐厨师“燔之”，即用烧烤的烹饪方法去处理那只狐狸。傍晚时分，厨房已经把封狐烤好，曾国藩就招呼他的幕僚们一起来品尝。曾国藩事先没有告诉大家吃的是什么菜肴，幕僚们都觉得很美味，便问曾国藩是由什么食材烹饪出来的。曾国藩站起来说：“此物媚，能惑主，其肉本不足食，以我之饕餮，污诸君齿颊，再饭当不设此。”大家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吃的是一只烤狐狸。

曾国藩作为封侯拜相的军政大员，受到过同治皇帝、西太后的召见，也与皇帝、太后共餐过，得到过赐宴。同治八年（公元1869年）正月十五日、十六日，同治皇帝宴请外藩，曾国藩参加宴席，吃了“鸡、鸭、鱼、肉、燕菜、海参、方饽、山楂糕”和“米饭、杂烩、荷包蛋、粉条”等菜肴，第二天还被赐了一杯酒、一碗奶茶、一碗汤圆、一碗茶饮。同治九年（公元1870年）九月二十七日，曾国藩在坤宁宫第六次吃到赐宴，吃了小菜、酱瓜、白肉、肉丝泡饭、酒、奶茶。曾国藩把这些宴席记录在日记里，还让侯府的厨师采购那些菜肴的食材，在家里仿制御宴菜品，以提高家庭饮食的水平和底蕴。

无论在京城为官还是在军中指挥千军万马，曾国藩常年喝茶，并且只喝家乡的永丰细茶。

清代时，永丰茶叶为湘乡县的重要经济作物，农户习惯在菜园里种植茶树，称为菜园茶。清明、谷雨时节采摘芽叶，制作成白芽茶，又嫩又细，开水第二次冲泡时叶片竖立，令人赏心悦目，喝了之后更是心悦神怡。对于这种谷雨前产的茶，曾国藩称之为“永丰细茶”，无论在京师、江西军营还是南京两江总督府，他都指明要家里购买永丰细茶给他寄去，以解乏、醒神。

道光二十二年（公元1842年）正月初七，曾国藩在给父亲的信中说：“望附茶叶……茶叶须托朱尧阶清明时在永丰买，则其价亦廉，茶叶亦好。”曾国藩写信求父亲给他寄家乡的永丰细茶，并指明要懂茶的朱尧阶去采购，指定购买清明茶，这种茶不仅价格便宜，茶味还浓郁回甘。十二月二十日，曾国藩又在给父亲的信中说：“同乡黄茀卿兄弟到京，收到茶叶一篓，重二十斤，尽可供二年之食。”他说自己收到了父亲托黄茀卿给他带去的茶叶，一篓20斤，可以喝2年。道光二十九年（公元1849年）七月初八，曾国藩的弟弟曾国荃来信说：“家中买永丰细茶二十余斤。二伯祖母、八叔父共付白布六丈、细茶五斤……有便即行寄来。”意思是，曾国藩的父母给他购买了20多斤永丰细茶，他的伯母、叔父知道他喜欢喝茶，特地送了自己采摘制作的5斤特级永丰细茶。两个月后的九月二十七日，另一个弟弟曾国潢又来信说，给他寄了两小篓的茶，只有14斤，其中一篓准备赠送给梁俪……粗略来算，曾国藩于道光二十年（公元1840年）正月到京，到咸丰二年（公元1852年）六月二十四日出都，这12年的时间内一直喝的是永丰细茶，每年以10斤起，每日喝两泡茶。

曾国藩在军旅生涯中，也一直要从家中买永丰细茶寄到军营。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六月初一，曾纪泽去信告诉在安庆军营的父亲曾国藩：“去腊冰冻，远逾往年，茶叶今殊不旺，前此四叔所寄，不审气味如何？”意思是，去年冬天永丰地区发生冰冻，茶树被冻死很多，今年开春后，茶叶的发芽状况又不是很好，四叔给他送的茶味道不是很理想。正因此，这一年内，曾国藩也没有喝上好茶。第二年开春，曾国潢早早地为曾国藩准备了好茶。三月二十四日，曾国藩给曾国潢写信说：“茶叶极好，余去年一年未吃得好茶，此次始交运也。”意思是，今年的茶叶味道很好，去年没有喝到好茶，一直不舒服，这次喝到好茶了，觉得自己交了好运。同治十年（公元1871年）三月初十，曾国荃写信告诉曾国藩：“白芽茶仍极昂贵，昨乃觅得上雨前芽茶不满二十斤，悉数寄呈，请尝试之，倘再得更佳于此者，又可遇便寄呈。兹因督销局解饷来金陵之便奉上，此茶二篓，祈留上房用。”半月之后，曾国荃又寄信给曾国藩，对寄金陵的二篓茶叶作了一番解释：“弟是以托寄茶叶二篓，其小篓六斤系蓝田家园茶。其大者十一斤乃永丰之名品也，是否合常年色片口味，一试便知。”

曾国藩不仅爱喝茶，还懂茶，精于茶道和品鉴。同治十年（公元1871年）五月初十，曾国藩给曾国潢、曾国荃写信曰：“鲁秋航带到好茶及前此寄来之早茶，俱已收到，至情佳味。”八月，永丰曾长四给金陵督署捎去茶叶，曾国荃寄信告诉曾国藩：“本家长四先生，适寄有细茶六十斤……不妨用茶碗……连试数碗，领略家乡风味，又是一样光景。”十月二十三日，曾国藩回信曰：“茶叶……收到，阿兄尚未有一味之甘分与老弟。”从这些书信内容来看，曾国藩精于茶道和品鉴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一是品出了早茶的“至情佳味”，茶味洌而入汤，很出味；二是品饮时用茶碗泡饮，领略家乡茶园风味和光景；三是强调永丰细茶的“甘分”，追求红茶的回甘和茶气喷涌。

起初，曾国藩刚从家乡荷叶塘来到京城，因俸禄微薄，一直保持着简朴的饮食习惯；封侯拜相之后，他逐渐有了经济实力，饮食日渐精细、奢华，彰显了作为朝廷重臣的身份和地位。但不管是在哪个阶段，曾国藩都对家乡的永丰细茶偏爱有加，可见，即便身处他乡多年，他骨子里依然是湖南人，改变不了简朴的饮食和爱喝茶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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