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韩少君

地球人都知道：湖南人爱搓麻，东北人爱搓澡。同样是休闲民俗，两者带给我的感受相差十万八千里。

端午小长假，我们一家三口从长沙飞越大半个中国远赴哈尔滨观光旅游。人还没到酒店，热心的出租车司机强烈建议我们到当地的大澡堂子体验一下东北的搓澡文化。说它是一种文化，因为里面的门道实在太多。有基础洗浴、特色搓澡、康养理疗和休闲娱乐，原本秘不示人的私人保洁空间在这里演绎成为吃喝玩乐无所不包的社交平台。这些年南方商人东施效颦也开了不少类似的洗浴中心，但大都重环境轻服务，过度的商业化创新忽视老百姓消费最本质的需求，缺少东北澡堂子里凡俗与亲民的“烟火气”。既然到了搓澡文化的发祥地，何不入乡随俗一探究竟？！

在路人的指引下，我们来到当地久负盛名的一家传统洗搓馆。工作人员得知我们是第一次上门的南方客，详细介绍了该店的服务项目与流程。宣传框的价目表丰俭由人，从69元的“洗尽铅华”到299元的“一洗凡尘”共分6个档次，浅尝辄止，我选择了99元的“焕然一新”洗浴套餐。

在前台领到比巴掌稍大的一块方巾后，我和妻子、女儿分别从不同的入口进入各自的澡堂。男澡堂的面积不小，分淋浴、泡澡、搓澡几个区域，但彼此之间没有任何遮挡。因为是假日，澡堂里客人众多，一眼望去，高矮胖瘦、蹲躺坐立全是悠然自得的裸体男人，唯有我像小偷一样惊惶失措、举步维艰。脱下衣裤，我用毛巾挡住私处，疾步走到水池角落跃身而入，40多度的高温让我噌的一下弹出水面，不停地跺脚和吸气，通过调整姿态和气息来驱赶身体的不适。归于平静后，我开始默默观察四周的动静。大厅的两侧是一个个用透明玻璃隔开的沐浴位，像商店的橱窗一览无余。中间布满供客人休息的桌椅，三五成群的客人赤身露体坐在一起喝茶聊天。搓澡区更加不堪入目，十几张狭窄的小床像教室的课桌一样摆放在一起，客人平躺在床上任人摆布。

搓澡是洗浴中最尴尬的一个环节，也是最重要的一个项目。技师像菜市场剖鱼的师傅，先将客人的身体反复冲洗，然后从头到尾、从正面到背面用带毛刺的澡布料使劲擦洗。这手法同打鳞如出一辙，技师来回用力将肉眼看不到的毛孔角质排出体外，在这里不管多干净的身体都能擦出一堆触目惊心的澡泥。不过人总比菜市场的鱼金贵，洗的时候技师会先喷一些红酒或苹果醋软化角质，搓的时候再擦一层芦荟盐或蜂胶乳促进血液循环。虽然我是一个皮糙肉厚的老爷们，但在技师一通暴风骤雨的操作下，身体多处迅速泛起浅红的血印，在盐水的浸泡下隐隐作痛。即便如此，技师还不收手，又“趁火打劫”在我背上吸附多个杯口大的火罐，负压形成的强力拉扯像五花大绑的绳索将我牢牢困住，留下至今未消酷似麻将“九筒”的醒目标志。

40分钟“水深火热”的体验像度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当技师为我拔下身上的最后一个火罐，我即刻拿着那块一尺见方的遮羞布快速逃离现场。隔壁刚好有个带门的小房间，我慌不择路一头钻了进去。里面是一个70多度高温的干蒸室，烈焰般的热浪迎面扑来，我猝不及防险些滑倒，迅速拾起掉落的小方巾再次落荒而逃。

为了平复慌乱的心情，我选择墙角靠边的龙头开始淋浴。只有这里才能面壁而立，尽量减少暴露自己的隐私，舒缓一下紧绷的神经。隔壁两个壮汉似乎是多年不见的好友，迎面而立一直在不停地聊天，眉飞色舞的神态全然没有丁点难堪的感觉。也许他们认为，只有这样才能体现彼此之间的信任，交流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说实话，作为一个爷字辈的“过来人”，这些年走南闯北我也算是见过不少世面，但东北人如此豪放的性格着实让人咋舌。我庆幸自己是一个人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如果此刻遇到熟悉的亲朋戚友，真恨不得找个地缝立马钻了进去。

俗话说“痛快痛快，先痛后快”，东北的搓澡技艺还真是这么一个神奇的过程。当我如释重负走出澡堂的那一刻，只觉得神清气爽、身轻如燕，旅途的疲惫烟消云散，沉重的身体满血复活。

人生的过程何尝不是如此，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只有敢于面对众人的审视，坦然应对恶劣的环境，顽强抵御外力的冲击，才能破茧成蝶，迎来“焕然一新”的自我蜕变。

责编：昌小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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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