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23 10:24:10
文丨张志君
时隔十六年,在弟子莲花的悉心安排下,我又一次踏上了开封的土地。上一次是对口单位接待,人声嘈杂,行程填得满满当当,浮光掠影间,竟不曾真正听见这座城的呼吸。那还是2010年的秋天,彼时的开封仍是我记忆里那座沉静的古都——龙亭的青石台阶被千百年的脚步磨出温润的光,包公祠的香火袅袅盘桓不散,鼓楼夜市里灌汤包的白汽混着吆喝,在清冷的秋夜里缓缓升腾。那时的开封,像一册被翻旧了的线装书,纸页泛黄,字迹漫漶,每一页都浸着陈年的沧桑,却偏偏少了些纸上未曾落笔的鲜活。
十六年,足够一个孩童走过弱冠,也足够一座城市在时光深处悄然转身。
一、入画
这一回,莲花陪同我和师母从长沙来到开封,车子先穿行旧城。街巷还是那些街巷,屋瓦还是那些屋瓦,青灰色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沉默如初,仿佛时光偏心了此处,不曾动过一砖一瓦。我摇下车窗看了一阵——旧城的面貌几乎凝住了,甚至比不过一些蓬勃的县级市来得鲜亮。可车过郑开大道,视线忽然被一把推开:新区气象开阔,道路舒展如笔直的墨线,楼宇错落有致,风从车窗外灌进来,裹着汴河淡淡的水腥和菊花若有若无的清苦。莲花说:"师父,您上回来时,清明上河园才开园十二年,如今它已是年接待八百万人次的5A级景区了。下午我陪您好好走走。"
午后四点半,日光斜斜地铺下来,我们从东门进了清明上河园。
站在园门前,我蓦地有些恍惚。1992年,第一块基石沉入开封西北隅的土地时,恐怕很少有人能预见——那幅泡在博物馆玻璃后的千古名画,有朝一日会在六百亩土地上重新站立起来,血肉丰盈,烟火蒸腾。而今,张择端笔下的虹桥舟楫、孟元老追忆中的市井喧阗,都不再是纸页间的吉光片羽,而是一座磅礴铺展的、会呼吸的城。
跨入园门的那一步,我像是踩进了张择端笔尖尚未干透的墨痕里。青石板的缝隙间,仿佛有北宋东京城的微雨在无声地渗出来。虹桥横跨汴河,弧度如满月。纤夫的脊背上滚着汗珠,号子声沉甸甸地坠在水面上;木轮车从脚边轧轧碾过,车辙在石板上刻出深浅不一的痕;宋装商贩的吆喝拖着长长的尾音,混着新出笼炊饼的麦香,劈头盖脸地扑过来。空气里,焦香、水腥、丝竹断片、少男少女的笑声,搅拌成一碗浓酽的、北宋年间的烟火。
莲花拉我去换宋服。我摇了摇头:"我不是宋人。穿上那身衣裳,反倒隔了一层。不如就这样素衣行走,反倒自在。"她便领着我穿街过巷,一路指给我看。"师父,您瞧。"她指向虹桥。桥上,"商贩"正用汴梁官话高喊"冰雪甘草汤",青瓷盏里的紫苏饮漾着细碎的涟漪,恰如《东京梦华录》里那一笔"饮子摊"的旧影。铜锣哐地一响,两个颈套木枷、身着囚衣的"犯人"被衙役押着从人群中穿过,看客们纷纷举起手机。巷口一家"赌坊"人声鼎沸,绸缎商贾模样的"老板"摇着洒金纸扇,笑吟吟地揽客。
我立在虹桥之上,看脚下汴河水无声东流。十六年前我踏过此桥时,它不过是一座精致的仿古道具;而今,整座园子都活了,像一头蛰伏千年后苏醒的巨兽,毛孔里都散发着北宋的温度。据说这里的营造理念是"不是建造主题公园,而是复活一座城"——此刻我方知这句话的重量。千年之前,张择端把一座东京搬上了绢帛;千年之后,开封人把那张绢帛重新铺回了大地。"像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我喃喃道。莲花浅笑:"师父,梦还没醒呢。夜里还有《大宋·东京梦华》,水幕光影,宋词乐舞。待宋宴毕了,我们再慢慢入梦。"
二、宋宴
若说清明上河园是"看得见的宋",那么莲花前几天就找朋友预订的这场宋宴,便是"品得到的宋"了。
清明上河园投资五千万元,打造了全国首个宋文化沉浸式餐秀——《清明上河·宋宴》。它融合了宴席、演艺与科技,让游客"化身北宋汴京雅士",实现"一朝入画卷,一宴梦千年"。整场餐秀一百分钟,共设八幕十场,从序章《菊盏流光》到终章《东京梦华》,以《清明上河图》为背景,结合《东京梦华录》叙事,运用三百六十度纱幕投影、裸眼三维等技术,让"李清照"、"苏轼"、"张择端"等历史名人穿行席间,与食客"共宴"。该项目已荣获中国旅游研究院颁发的"2025年美食旅游融合创新项目标杆案例"国家级大奖。
宴设在园子东侧一座宋风厅堂,雕窗疏朗,飞檐轻举。进门时,侍者双手捧上一纸"通关文牒"。莲花说,入此席须先"入境"——最好换上宋式衣裳,于宋乐宋舞间焚香净手,才算真的入了味。"师父,宋宴可不只是吃饭。"莲花一面引我和师母入席,一面低声说道,"开封如今是'一城双宴',宋宴与开封宴并行,市里还出了指导标准,把豫菜的老根往深里刨。"
落座。古筝的清泠与琵琶的幽婉在厅中流淌,如溪水漫过卵石。宋装舞者踏着节拍旋出,水袖扬起又落下,柔婉如风中之柳。

侍者先捧上一道"品茗开席"的前菜拼盘,名曰"山家清供"。果酒鹅肝润如凝脂,酒香绵长如一句未尽的诗;山家三脆以春笋、蕨菜、枸杞苗清拌,咬下去满口山野清气,像是刚从雨后林间采来;玉延丹樱是山药泥裹了樱桃脯,甜得含蓄内敛;水晶冷淘鲙薄如琉璃,蘸姜醋入口,凉滑鲜冽;山家炝夜香用花椒炝炒香椿嫩芽,辛香直冲天灵;芸沙茶果则是绿豆糕裹茶馅,细沙般绵密。六道前菜,每一道都像从宋人食单里小心揭下来的——食之如在灯下翻一卷《山家清供》,墨香未散。
接着是"金蕊流霞",一盅菊花豆腐汤。豆腐被细切成千丝万缕,在清如秋水的汤底里缓缓绽成菊花,几粒枸杞浮沉如晚霞碎影。汤色澄明,入口却鲜得让人一凛——那正是宋人追求的"淡而不薄",寡而不枯。

大菜陆续登场。"乳炊羊"最见火候。羊排用羊奶文火慢煨,奶香一寸一寸渗入肌理,膻腥尽去,余下的只有腴润酥烂。侍者说,此菜出自《东京梦华录》所载北宋宫廷炙羊古法,穿越千年烟火,重回了餐桌。"百福签珍"是宋韵十足的签菜。鸡茸、虾茸、香菇末细细拌匀,灌入肠衣蒸熟切片,码作福签之形。入口弹牙,鲜香在齿间次第绽开。
待到"龙图墨玉脍"登席,满座不约而同地屏了息。黑鱼片被片作蝉翼之薄,在素白瓷盘中铺陈如一方墨玉,姜丝盘错其上,若隐若现地勾出龙纹。侍者将滚烫的葱油迎头浇下——"滋啦"一声,鱼片倏地卷曲成花,浓香如惊涛般炸开。侍者含笑补了一句:"黑鱼青背,铁面无私,这道菜敬的是包龙图。""金题豆黄"以南瓜盅为器,豌豆黄填入其中,细腻如脂,甜润中透着瓜果的清芬。"鱼跃虹桥"最得宋宴的诗画心肠:鳜鱼去骨,片成蝴蝶之状,过油定型,翘首摆尾地横卧盘心,一弯桥形木架托于其下——恰是清明上河园里那座虹桥的影子。糖醋汁浇上去的刹那,鱼身滋滋作响,仿佛下一刻便要纵身跃过桥去。"东坡浮玉脍"让我无端想起苏子那句"雪沫乳花浮午盏"。石斑鱼片在清鸡汤里汆至将透未透,半透明地浮于汤面,莹润如白玉,衬着莼菜的青碧与竹荪的素白,清鲜得令人不忍举箸。

收尾的是"羊肉糊汤面"——汤浓似乳,面滑如绸,羊肉烂而不柴,一碗下去,五脏六腑都暖透了。汴京小笼包随后而至,皮薄如纸,轻轻一咬,鲜浓的汤汁便奔涌而出。最后以一盏"汴京紫苏饮"作结——紫苏、乌梅、甘草同煮,酸甜之间浮动着一缕清凉药香,恰到好处地抚平了满席的葷腻。
席间设了投壶与飞花令。邻桌几个年轻游客正和一位"苏轼"装扮的演员联句斗诗,赢了满壶宋酒,欢呼声几乎掀了屋顶。莲花望着那一幕,轻声说:"宋宴这样火,说到底,是年轻人自己找回来了。"她顿了顿,"师父,去年开封文旅接待量一亿一千六百万人次,收入过了三百亿——旅游已是这座城的命脉。大家来,早不是为了看一眼就走,是为着寻一份根。"我端起青瓷盏,紫苏饮的汤汁在灯光下碎成一片流动的金。十六年前我在开封夜市上吃灌汤包、炒凉粉,图的是热腾腾的市井快意;而今这一席宋宴,吃进去的却是文脉、是气韵、是一座城绵延千年的魂魄。一朝入画卷,一宴梦千年——古人所谓"食不厌精",到了这儿,终于不只是四个字,而是一席可以举箸品尝的时光。
三、府衙
次日清晨,莲花领我去了开封府。
十六年前我也站在过这里。那时它不过是一座规规矩矩的仿古建筑,游客从大堂匆匆穿过,在"包公铡美"的塑像前按一张快门便转身离去。如今再踏进这七十亩地,扑面而来的已是另一番气象。自2003年开放以来,开封府已成为大宋文化的一扇重门,2024年接待了二百一十万人。而真正让它脱胎换骨的,是去年8月开演的沉浸式夜游《南衙千秋月》。
白天仍有日场的戏。正厅前正在演《包公断案》,光影交错间,"包大人"端坐公堂,黑袍如铁,一声"升堂"震得四壁回响。游客们不再是隔岸观火的看客,而是一同被邀入局——"各位大人,欢迎来到开封府参加大宋同签会",荧幕上的"包大人"与廊下的"展昭"虚实交映,观众在谜团中一层一层剥茧抽丝,像是自己也穿上了那身青衫,做了半日宋人。
我们转去全息剧场,《闸口盘车案》正在上演。依托宋画重建的北宋街景在三维光影里徐徐铺开,逼真得仿佛抬手就能触到那青瓦上的露水。音效从四面八方涌来,站在剧场中央,我恍惚觉得自己就站在千年前的案发现场,身后是东京城的万家灯火。
《南衙千秋月》启幕的那一刻,整座府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托入了另一个时空。府门广场上,《一盏灯·光启千年》骤然点亮夜空;正厅内,《一座府·天下首府》以声光电重新勾勒出千年府衙的堂皇气象;明镜湖畔,水幕如练,苏轼的词句化作光影在水面上明明灭灭,舞者踏水而起,"水月云天舞""千年之约喷泉秀"接连上演,灯光与水雾交织成一片迷离的梦境。
我立在明镜湖畔,仰头望向那面水幕。包拯、欧阳修、范仲淹、苏轼、司马光、沈括——这些在中国历史的夜空中熠熠生辉的名字,轮番浮现在水波之上。他们都曾在这座府衙里坐过、行过、思索过。千年前的那轮月亮,大约也如今夜一般,照过他们案头的文书和手中的茶盏。月光还是那片月光,府衙还是那座府衙,只是听故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行进中看戏,互动中入戏。"走出开封府时,夜风拂面,我不禁想——今夜我当真只是看了一场演出么?还是说,我在那座光影交错的老院子里,确确实实地与千年前的某段时光打了个照面?
四、归藏
午后,莲花引我去了开封博物馆。
新馆坐落在新区,2018年落成,建筑以北宋三重城格局为骨骼,"外古典,内时尚"。远远望去,四围低伏的檐角簇拥着中央高耸的殿阁,宋式风骨在明朗的天光下舒展如一幅展开的长卷。
跨入大厅的那一刻,我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一整面墙——准确地说,是目之所及的大半个空间——被一幅气度雍容的巨画占据了。那是宋徽宗赵佶的《瑞鹤图》。宫阙之上,二十只白鹤盘旋翱翔,既有皇家的端丽华贵,又透着宋人骨子里的清雅孤高。
但这幅画并非画在纸上,也不是印在布上。它是由金属钢管一根一根拼接而成的。七万八千余米的钢管,每一面都是四层叠放,长短错落,内外通透。讲解员说,这件装置借鉴了古代缂丝工艺的概念——"通经断纬",经线不断,纬线被切割,以刚硬的金属编织出柔软的丝绸质感。站在不同角度观看,管间的空隙与光影交错变幻,画面也随之流动起来。
我在那面墙前站了很久。一个以"瘦金体"和工笔花鸟名垂画史的帝王,千年后竟被七万米钢管重新勾勒——刚与柔、古与今、脆弱的风雅与坚硬的工业,在这一刻奇妙地和解了。开封就是这样一座城,它从不拒绝任何时代的表达方式。宋徽宗在天有灵,大概也想不到,自己的《瑞鹤图》有朝一日会以这种方式,迎接着每一个走进这座博物馆的人。
馆中藏了八万余件文物。讲解员领我们上了二楼,步入"八朝古都千载京华"展厅。四千八百平方米的展陈中,北宋建都史被细细梳理如一条绵长的丝线。拐入清明上河图专题厅时,我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画中的虹桥,跨着一条静止的汴河。而就在昨天,我刚刚走过那座从画中"长"出来的桥,脚下是真正的流水,耳畔是真正的船号。画与园,隔着将近千年的风霜,竟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
但真正让我心潮翻涌的,是展柜里依次陈列的不同年代《清明上河图》版本。宋本、明本、清院本——它们并排铺展在柔和的灯光下,像是时间的三个切面被同时摆在了眼前。宋本为北宋张择端所绘,细腻克制,笔墨疏朗间自有一种从容的气度;明本又称"仇英本",为明代画家仇英以苏州城为背景重新创作,设色秾丽,街市更密,人物更多,仿佛画师生怕漏掉了一砖一瓦;清院本则由清代宫廷画家陈枚、孙祜、金昆、戴洪、程志道五人在乾隆元年(1736年)合作画成,绵长浩荡,将四时风物尽收一卷。同一座虹桥,在三个朝代被三支不同的笔重新描摹;同一条汴河,在不同画师的心中荡漾着不同的波纹。我俯身凑近展柜的玻璃,目光从一卷移到另一卷,再移回来,反复比对那些细微的差异——船的位置、树的角度、桥上行人的姿态。每一次视线移动,都像是在时间的水面上轻轻划了一桨。同一张画,被一代又一代人反复临摹、复制、再创造,每一次落笔都是一次回望,每一次回望都是一次挽留。他们留住的不只是一座城,更是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北宋已经沉入泥沙,但那座桥还在——它从张择端的绢帛上出发,走过明清的纸页,穿过战火与洪水,最后落在了我面前这面玻璃后面。而就在昨天,我刚刚用双脚丈量了它复生后的桥面。这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所谓传统,从来不是封存在琥珀里供人瞻仰的死物,而是一条不曾断流的河,每一个时代都向其中注入新的支流。我站在展柜前久久没有移步,直到莲花在身后轻轻对我说:师父,要闭馆了——大约是看出我的沉默里藏着的激动了。
再往前走,一面高大的青石碑忽然立在眼前——《开封府题名记》碑。碑高两米有余,宽近一米,碑额篆书六字,碑文楷书二十一行,端庄谨严。
讲解员说,开封府那块是复制的,而这块才是博物馆的"镇馆之宝"。碑上记载的,是自宋太祖建隆元年(960年)至宋徽宗崇宁四年(1105年)一百四十六年间,一百八十三任开封府长官的姓名、官职与任职年月。宋太宗赵光义、宋真宗赵恒登基前都曾任职于此;范仲淹、欧阳修、蔡襄、寇准——这些课本里闪闪发光的名字,整整齐齐地刻在这一方青石之上。
我俯身细看,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名字。讲解员在身旁轻声指点,我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碑文中段第三行正中,本该有一个名字的地方,却只剩下一道光滑的凹痕。
"包拯。"讲解员说。
原来,包拯在开封府任职虽仅一年零三个月,但他革除弊政、执法如山,深得百姓爱戴。凡来瞻仰此碑的人,都会忍不住隔着展柜玻璃,久久凝视他的名字,以表敬意。年深日久,千万次目光的抚摸,竟在想象中将石上的刻字磨平了。碑上虽无名,民心铸丰碑。
我隔着玻璃屏住呼吸,凝视那道温润的凹痕。九百多年了,包拯的名字消失了,但那个位置却比任何刻字都更醒目——它是一代又一代人用目光、用心意刻下的、另一种形式的铭记。玻璃倒影里,我自己的面孔与那道凹痕叠在一起,仿佛也在那绵延千年的凝视中,添上了微不足道的一瞬。
包拯名字的下方,紧跟着另一个名字——欧阳修,他的继任者。包拯"以威严御下",欧阳修则"简易循理",时人谓之"包严欧宽"。一方石碑,见证了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流芳千古的为政之道。
我忽然想起司马光在《谏院题名记》中写的话:题名记可使众人"历指其名而议之曰:某也忠,某也诈,某也直,某也曲"。碑上刻名,既是荣誉,更是责任。而那些真正被百姓记住的,从来不是官职与头衔,而是一个人如何对待他治下的苍生。
其他常设展厅亦值得一一驻足:朱仙镇木版年画铺展着民间的热闹与虔诚,石刻造像沉默地承载着千年风霜,宋代科技展则让我眼前一亮。展厅中央,一座高约十二米、上狭下广的木结构建筑巍然矗立——那是水运仪象台的1:1复原模型。讲解员说,这座集天文观测、天象演示与自动报时于一体的天文钟台,由北宋科学家苏颂、韩公廉等人于元祐七年(1092年)在汴京建成,是世界公认的最早的天文钟。它以水力驱动,每日误差极小,精密得令人叹服。英国学者李约瑟曾感叹:从古希腊到中世纪,世界钟表史上缺失的一环,正是中国的水运仪象台。九百多年前,世界钟表从开封出发——而此刻,它就站在我面前,沉默地转动着。
更让人感慨的是,中国古代四大发明中,活字印刷术、火药和指南针三项均出自北宋时期。毕昇的活字印刷术比欧洲早了四百年;指南针在北宋时传到阿拉伯和欧洲;火药也在宋代得到重大技术突破。马克思曾将印刷术、火药和指南针誉为"预告资产阶级社会到来的三大发明"。而这些改变世界文明进程的伟大创造,都诞生于北宋东京——今天的开封。千年前的匠人,早已把宇宙的节律装进了一座木构的胸膛;千年前的工匠,也把改变世界的种子撒向了四海。
出博物馆时,日光已偏西。莲花看了看天色,说:"师父,还有一处地方,您上回也没来得及细看——那座琉璃塔,千年前的,还在。"于是我们驱车向东北方向而去。
那塔,开封人叫它铁塔,其实并非铁铸,只因遍体覆以深褐色琉璃砖,远望如铁色淬炼,便得了这个硬朗的名字。它始建于北宋皇祐元年,公元1049年,距今将近千载。黄河一次次泛滥,泥沙一层层淤积,开封城被埋了又建、建了又埋,六座城池叠压在脚下,而这座塔却始终立着,像一根不肯沉没的桅杆。
车子在老城区狭窄的街巷间穿行,转过几道弯,那塔便忽然从一片低矮的屋顶上方涌了出来——琉璃塔身被斜阳镀了一层温润的赭红,层层飞檐向天空伸展,八角十三层,亭亭如笔,直指苍穹。我下了车,站在塔前仰头望去,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十六年前我也来过这里,却只是远远地望了一眼,拍了张照便走了。彼时觉得它不过是一座古塔,与别处的塔并无太多分别。而今再站在这塔下,才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
铁塔高五十五米,通体用二十八种不同形制的琉璃砖砌筑而成。走近了看,每一块砖上都浮雕着佛龛、菩萨、飞天、瑞兽、莲花——千年前的无名工匠,把信仰和耐心一块一块地烧进泥土里,再一块一块地叠成这座高耸入云的经幢。历经九百余年的风雨、地震、兵燹、黄河倒灌的洪流,它身上的琉璃釉色已褪了大半,砖面斑驳如老人手背上的褶皱,但那挺拔的轮廓却丝毫未改。
我绕着塔基慢慢走了一圈又一圈。塔身微微向北倾斜——当地人告诉我,那是黄河泥沙长期冲刷地基所致,可它就这样斜着站了几百年,不曾倒下。千年前的月光、千年前的霜雪、千年前黄河泛滥时逃难者回头望见它的最后一眼,都一块一块地砌在这斑驳的琉璃砖里了。
夕阳从塔身的缝隙间透过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伸手隔着空气摸了摸其中一块砖上模糊的浮雕,指尖仿佛触到了某种温热——不知是落日余温,还是千年前窑火的余烬。莲花站在几步外,没有催我。沉默良久,我说:"这座塔,比博物馆里所有的文物都更懂得开封。"它是活着的。九百七十七年了,它看着开封城被黄河吞没了六次又六次重生,看着北宋的繁华沉入泥沙,看着后人在废墟上重新栽树、盖房、娶妻、生子。它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斜着身子,等着每一个愿意抬头看它的人。
临走时,我回头又望了一眼。铁塔在暮色中渐渐暗下去,轮廓却越发清晰,像一道刻在天际线上的瘦硬的笔画——不卖弄风雅,不喧哗取宠,只是沉默地记录着时间本来的模样。我忽然想起大厅里那幅用七万米钢管编织的《瑞鹤图》——宋徽宗画下祥瑞之兆的第十四年,北宋便亡了。但那二十只鹤没有坠落,它们从绢帛上飞起来,落进了金属的经纬里,继续盘旋。而这座塔,与那幅画一样,都是热闹散尽之后留在原地的、不肯离场的那一个。
五、归来
离汴那日上午,莲花安排了专车陪我们去郑州。
晨光初透,开封的街巷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睡意。车子穿过旧城时,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些青灰色的屋顶——炊烟正从某户人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与十六年前我初见它们时并无二致。可我知道,这座城已经不一样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我看它的眼光不一样了。
车子驶上郑开大道,两旁的白杨在晨风里翻动着银色的叶背。"师父,这一趟来去匆匆,好多地方还没看尽兴。下次您多住几日,我陪您慢慢走,还陪您和师母去洛阳看龙门石窟,去少林寺听一听晨钟暮鼓。"我笑着应了,目光却一直落向窗外。开封在车后缓缓后退,先是城墙的轮廓,再是铁塔的尖顶,最后连那一片青灰色的天际线也融入了平原的晨雾里。郑开大道笔直地伸向西方,路牌上的里程数一寸一寸地吞噬着我们与开封之间的距离。
车子继续西行。窗外的景致从古城的风韵渐渐过渡到现代都市的骨架——高架桥、玻璃幕墙、宽阔的绿化带。郑州的气息正在前方铺展开来,而开封的气息还留在后视镜里,若有若无地跟着。郑开大道的白杨飞快地向后退去,我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方向——那座城,那些桥,那席宴,那场光影交错的夜,那座在暮色中沉默伫立的琉璃塔,还有十六年岁月沉甸甸的落差与重逢,都安安静静地躺在后视镜里,像一封刚刚封口的信。
"开封,还会再来的。"我对自己说。而此刻,车轮正载着这一封尚未拆封的记忆,驶向郑州,驶向归途。
十六年了,开封变了,又好像从未变过。变的是它让历史开口说话的方式,不变的是它永远是那座让人一步三回头的汴梁城。下一次归来,不知是几度春秋。但我知道,无论多久,开封都会在原地等着——城摞城,河牵河,层层叠叠的时间深处,总有一盏宋韵的灯,千年不灭。
2026年6月19日于岚林山房。
作者简介:张志君,中国山水画家,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湖南省画院特聘画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艺宴创始人,主题国宴设计专家。
责编:钟旋
一审:何婷
二审:鲁红
三审:彭楚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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