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崔建利

杨树达是我国现代著名语言学家，九三学社创始人，在传统小学、经学、史学、古文献学诸方面均卓有建树。杨树达自幼师从梁启超、叶德辉、胡元仪三人，其中尤以叶德辉对杨树达的学术成就影响最大。除了以上三位以外，杨树达还曾拜老年柯劭忞为师。

柯劭忞（1850—1933），字凤孙，山东胶州人。光绪十二年进士，历任翰林院编修、湖南学政、国子监司业、贵州提学使、清史馆总纂并代馆长、京师大学堂经科监督并总监督等职，著有《新元史》《春秋穀梁传注》等，系近代重要学者。笔者近年在编撰《柯劭忞年谱长编》（中华书局2025年版）过程中发现，杨树达之所以拜老年柯劭忞为师，主要有以下两个机缘：

首先是杨树达胞兄杨树谷与柯劭忞有师生之谊。

1901年5月至1903年8月间，柯劭忞曾奉清廷之命任湖南学政，并于1902年代理壬寅科湖南乡试监临事务。杨树达胞兄杨树谷参加了本次乡试且中式副榜贡生。杨树达曾在日记中述曰“柯先生曾为湖南提学，伯兄尝受知取壹等”，这里的“受知取壹等”，存在两种可能情况。第一种情况是在院试环节，而且是院试环节的科试。因为据《柯劭忞年谱长编》，柯劭忞视学湖南期间，于长沙府仅进行过科试（1902年6月26日始，8月11日毕）。院试是学政视学期间所主持的岁试与科试的统称。对应试童生而言，院试是童试环节中继县试、府试之后由学政主持的进学考试（考中者即为生员，俗称秀才）；对于在学生员（秀才）而言，院试为学绩评定（按等级分别奖惩，岁、科二试均有）或乡试资格选拔（科试独有）考试。“取壹等”如果是就本次科试而言，杨树谷不但取得了参加壬寅科湖南乡试的资格，而且有可能获奖廪膳生员资格（依在学廪生有无空缺而定）。第二种情况是乡试环节。壬寅科乡试，杨树谷未能考取正榜（举人），名列副榜，“取壹等”是指在副榜中名列前茅或排位比较靠前。总之，无论是哪种情况，柯劭忞在视学湖南期间与杨树谷存在师生之谊是肯定的。因为按照我国古代科举习俗，被考官所取士子，均会入考官弟子籍，终生视考官为师（座师，又称受知师），这在古代官场是一种重要的人际关系。据王逸明、李璞编《叶德辉年谱》，杨树达1904年7月以长沙府院试第一名考中秀才，但此时的学政已是吴庆坻而非柯劭忞。当时，延续千年的中国科举制度已步入尾声，因为注重科学技术的西方教育制度日益得到开明朝臣的重视，清廷因而颁布了改书院为学堂并废除八股文的命令，至1905年则完全废除科举。也就在科举废除的当年，杨树谷、杨树达兄弟考取了由政府资助的赴日本留学名额。杨树谷选择的是法政类速成班，两年学成后归国，曾长时间供职京城，与同在京城的柯劭忞时有交往。杨树达并未选择速成班，而是从基础起步，系统学习欧洲语言学，清亡后回国供职于长沙，1920年赴京谋职。据杨树达1928年日记，柯劭忞曾问及杨树谷亲友中有无研究小学者，这成为杨树达拜师柯劭忞的直接动因。杨树达便将此前所写的几篇小学类文章《释名新略例》《助字辨略跋》及《史记订补序》《后汉书集解跋》等校阅一过，让侄子杨伯峻工笔抄写，事先送呈柯劭忞阅看。1928年3月26日，因杨树谷有病无法陪同前往，杨树达便带着兄长亲笔信来到柯宅，执弟子礼，正式向柯劭忞拜师。其实在此之前，杨树达曾于京城两次见到柯劭忞，第一次是1921年10月14日，杨树达陪旅居京城的叶德辉前往柯宅拜访。第二次是1925年9月3日，王式通、章华招饮于畿辅先哲祠，同座者有柯劭忞、叶德辉等。可以说，杨树达与柯劭忞早已熟识，但本次前往仍手持胞兄亲笔介绍信，足见杨树达对拜师柯门的重视程度。

其次是恩师叶德辉意外离世后，杨树达从师无门。

杨树达虽师从梁启超、胡元仪，但仅就学术而言，对杨树达影响最大、师生关系最密切的当数叶德辉。杨树达早年在小学、金石等方面受叶德辉考据学风的影响最大，从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叶德辉才是杨树达真正意义上的业师。尽管杨树达对叶德辉过于守旧的思想和偏执乖张的处世风格并不认同，但对叶德辉在经史方面的造诣和成就是非常敬重的。遗憾的是，1927年4月11日，叶德辉去世。当时的杨树达正执教于清华大学，听闻叶德辉去世后，杨树达极为悲痛，“玄亭人渺，请益末由，循览遗编，只增忉怛”（《郋园全书序》）。其实杨树达另一恩师梁启超当时亦执教于清华，他是杨树达在长沙时务学堂读书时的老师，在杨树达思想启蒙方面有很大影响，且在杨树达人生道路及职业选择等方面多有指导或提携。按照常理，叶德辉去世后，杨树达完全可以问业于梁启超而不必另拜师门。但梁启超系近代维新派之代表人物，虽然学术成就堪称博大精深，但在治学旨趣上，梁氏轻古求新的理念与杨树达偏重考据的治学精神并不吻合。而柯劭忞在当时的老学宿儒中，已属鲁殿灵光般的存在，且柯氏与叶德辉是生平至交，二人曾互换兰帖。杨树达曾记曰“先师生平未尝与人换兰帖为昆弟﹐而于先生（按：指柯劭忞）则破例为之”，可见柯、叶二人关系之笃。更为关键的是，无论在学术旨趣还是治学内容方面，柯劭忞与叶德辉都存在很大共性，比如二人均属当时旧学派代表人物，治学内容方面，二人在传统经史领域诸如《周易》《春秋》等均有不俗的成就，这些与杨树达当时正倾力研究的学科密切相关。所以，在叶德辉去世后，杨树达直接选择了柯劭忞作为问业导师。

作者：崔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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