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祥的湘潭石壁情

刘安定     2026-06-22 10:10:35

石壁村古老的石壁。(资料图  罗韬 摄)

/刘安定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一句荡气回肠的诗,相信大家都知道是文天祥写的。这是他人生最后时节的怒吼,也是他给自己定格的终极挽词。可是,你知道吗?一代名臣文天祥与湘潭有一段奇缘,他生前曾经来过湘潭,在石壁村给一位同为当世名臣的湘潭人物送过挽词,留下了动人的故事。

湘潭,是湖湘文化兴盛之源,胡安国、胡宏开创的湖湘学派在此浸润千年。湘潭县易俗河镇石壁村,一壁青崖拔地而起,黛岩横亘数十丈,苍劲雄奇、浑然天成。风雨千年,洗尽浮华。民间仙羊化石的传说,为硬朗山石裹上一抹诗意。世人皆知山水佳绝,却不知此石更是南宋名臣胡颖的精神图腾。

胡颖(1208—1272),字叔献,因为他的故居正在湘潭易俗河石壁咫尺之遥的土城湾,所以终身自号石壁,时人敬称胡石壁。胡颖是湖湘学派开创者胡安国的嫡系后人,胡安国之子胡宏生胡大壮,大壮子胡覃和生胡瑮,胡瑮生胡颖,所以胡颖是胡安国的六世孙,可谓湖湘学派的正宗传人。巨石屹立的姿态,正是湖湘学派坚毅守道、经世立身精神的生动写照。

深厚的家学熏陶,让经世致用的治学理念自年少时便融入胡颖的骨血。他博览典籍,尤精《春秋》义理,学识渊博且洞察世事,摒弃空谈虚论,养成了刚正务实、心系苍生的品格。绍定五年,胡颖金榜题名、高中进士,自此踏入仕途。他历仕宋理宗、宋度宗两朝,足迹遍布吴越、岭南、湖广等地,先后执掌州府、经略安抚使、枢密都承旨等要职。彼时南宋国运日薄西山,朝堂之上权奸当道、吏治颓靡,身处这样的浊世洪流之中,胡颖始终坚守湖湘士人立身之本,一生清廉自持、刚直敢言、勤政爱民,是南宋末年难能可贵的治世良臣。

胡颖深谙律法刑狱,断案兼顾情理与法度,裁断公允、条理清晰,在他的司法审判中,表现出了人情与法意并重、教化与刑罚结合的传统法治理念。其主要的法学思想体现在他所经历并撰写的司法审判案例中。这些案例大都保存在宋人编著的《名公书判清明集》一书中。这本书收录胡颖书判稿件 74 篇,是收录判词数量最多的名公。这些经典判词成为宋代司法理政的范本,流传后世、泽及后人。

南宋晚期,各地淫祠林立、巫风泛滥,百姓沉溺迷信,既耗费家财,又常滋生事端,这一积弊长久以来无人敢彻底整治。胡颖每到一处履职,必锐意移风易俗。岭南潮州、广州一带,民间长久流传巨蛇作祟的传言,奸邪僧人借机装神弄鬼、盘剥百姓,当地官民皆畏之如虎。胡颖赴任之后,不惧妖言惑众,亦不顾旁人非议,当众捣毁伪建寺宇,严惩招摇撞骗的邪僧,一举根除了沿袭千年的顽疾,还给一方百姓安宁。他一身正气,从不畏惧豪强权贵:荣王府侍从依仗身份横行乡里、欺压百姓,满朝文武皆明哲保身、闭口不言,唯有胡颖坚守国法,秉公将其严惩。面对君主问询,他坦荡陈词,宁可背负 严苛的名声,也绝不枉废律法,这般铁骨丹心,一时间震动朝野。

半生为官,胡颖不结私党、不谋私利、不阿附权贵。乱世纷扰,众人随波逐流,唯有他独守清操。待到晚年,眼见奸佞把持朝政,大宋江山风雨飘摇,他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毅然辞去官职,回归湘潭石壁故里。此后他寄情山水,潜心研学,安然度日。咸淳八年,这位一生守正的名贤溘然长逝,朝廷感念其忠勤功绩,追赠四级官阶,以此旌表他的一生。

咸淳九年(1273年),南宋王朝已如残烛。文天祥临危受命,驻节潭州。这一年,距离胡颖去世仅隔一年。

文天祥到任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亲赴湘潭易俗河石壁村,凭吊这位乡邦名臣。

他为何如此急切?

原因有三。其一,胡颖是湖湘学派正宗传人,文天祥素钦其学。其二,胡颖一生正直刚果,博学强记,与文天祥志趣相投。其三,二人书信往来,早有约定。文天祥在湖南任上曾致信胡颖,信中称以任重道远为心,以难进易退为节,又赞其巍巍堂堂,卓然佩安危而系轻重

待到文天祥抵达湘潭,胡颖早已病逝。他站在石壁山下,眼前是庭荒寂、草木丛生的旧居,身后是风雨飘摇的江山。他提笔写下《祭都承胡石壁文》,开篇即震人心魄:世婉娈以偷生,公指九天以为正也;人卮蜡以自矜,公玉雪而不曜明也。世人苟且偷生,唯有你以天地为证;他人自矜炫耀,唯独你如玉如雪、不露锋芒。祭文不长,却句句泣血。他盛赞胡颖石壁之锋,神入天出,金铁可摧,孰为公直?石壁之蕴,尊华贱质,泰华可移,孰为公笔?四海一云,我卷我舒;大川独航,予绋予纚。万微未烛,吾蓍吾龟;更几千百载之祝融,而复为此奇。

写罢祭文,文天祥又写信给时任饶州通判的胡颖之侄,这便是《慰饶州胡通判》。信中称哲人云亡,邦国殄瘁,又自述出声恸哭,悲不自持。字里行间,是痛失知己的悲恸,更是对末世贤臣凋零的深深忧虑。

清光绪《湘潭县志》记载了这件事:胡石壁旧居九龙,今或掘得瓶、鼎古器。又得砖,刻胡颖姓名,盖其墓物。土人以山麓为古城弯, 云颖尝屯兵于此。文宋瑞(文天祥)开府湖南,推胡甚至。帅潭未几,石壁病终,复为祭文,许其锋蕴。此山亦信国之旧游也。

文天祥与胡颖的缘分,不止于这一祭。此前,他曾写信和胡颖讨论时事,信中流露出的敢战方能言和的强硬立场,与胡颖一生不惧豪强、不阿权贵的品格如出一辙。而胡颖在广东任上捣毁淫祠的事迹,也让文天祥心生敬佩——这正是湖湘士人经世致用、不信鬼神的硬骨头。

后来,文天祥在湖湘之间奔波任职,留下多首诗文。他在《湘潭道中赠丁碧眼相士二首》中写道自诡衡山道士孙,至今句法有轩辕,在《回湘潭张权县》中言一水娟娟,七襄耿耿。这些诗文处处透着对湘潭这片土地的深情。而胡颖,正是这片土地上最让他敬重的魂。

一位是湖湘正学传人,一位是末世擎天孤柱。这一次祭奠、一篇祭文,完成了跨越生死的精神共鸣。石壁巍然,祭文犹存,湘潭这片土地,也因这段双贤之谊而更添风骨。湖湘文脉孕育一代名臣。正因湘潭坐拥千年湖湘学派的浸润,文风鼎盛、气节相传,方能诞生胡颖这般务实守节的乡贤;也正因文天祥这般忠烈之士驻足留痕,湘潭的文脉才跳出一方地域的局限,深深融入大宋忠义千秋的家国底色之中。

千年之后,当我们站在易俗河石壁村,望着那壁青崖,仍能想见:一个风雨如晦的日子,文天祥身着官服,对着空寂的旧居深深一拜。他拜的不仅是胡颖,更是湖湘士人千百年来不为圣贤便为禽兽的凛然正气。而他自己,也在四年后,用《过零丁洋》的绝唱,将这份正气写入了中华民族的血脉。

摘自湘谭日报公号“湖湘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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