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周阔海

糯米坨

妹夫发来刚出锅的糯米坨照片，一大碗，金黄金黄的。仿佛一缕缕香味穿过手机屏幕，从岳阳的妹夫家悠悠飘来，一下子就勾起了我强烈的食欲，我不禁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妹夫一家都知道，我最馋这一口。

糯米坨是湖南岳阳的民间小吃，主料是糯米粉，也可掺些煮熟的红薯或南瓜，揉搓成圆球形或圆柱形。一般有三种做法：一是油炸，俗称“油坨子”。妹夫做的就是这种，也是最流行的。香、糯是最鲜明的特点，刚出锅时满屋飘香，常常一家炸糯米坨，邻居家就都知道了。二是水煮，又叫“煮坨子”。一般是圆球形，煮熟后加些白糖，甜而不腻。三是煎炒，也叫“炒坨子”。也是圆球形，个头略小，煎炒时可撒些芝麻，拌糖后更加香甜。

糖油粑粑 李梓潇 摄

记忆中，不管是哪种做法，糯米坨都是当餐第一道菜。尤其是谁家办红白喜事，最先上桌的就是它。农村红白喜事有吃“八道”之说，主要是糯米坨、烂炆肉（类似毛氏红烧肉）、扣肉、竹笋、海带、千张皮、红烧肉、木耳或黄花汤，第一大碗便是糯米坨。乡人厚道，把一碗糯米坨堆成了一座小山，再用稻草把“小山”一圈一圈系紧，层层叠加，垒上五层，像一座宝塔。那时候，大家都不宽裕，吃是最大的问题，一顿大餐就靠糯米坨垫个半饱。可很多人都舍不得多吃，自己吃一两个，便夹到碗里，和烂文肉、扣肉一起打包带回家，让没上桌的家人也尝尝。拿回家蒸一蒸的糯米坨，反而比第一顿更加软糯香甜。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吃糯米坨也是如此。有一次走亲戚，糯米坨一上桌，我就迫不及待往嘴里塞，哪知道外凉内热，烫得我直往桌子底下缩。这段糗事至今还被弟妹津津乐道。

或许就是在那样的环境中，我对糯米坨生出了深深的念想。只要有机会，就会痛痛快快吃一顿。参加工作离开老家后，才知道同样的原料做成的糯米坨，吃法和叫法各不相同。在长沙叫糖油粑粑，如今是网红小吃之一。到了成都，就变成了糖油果子，一根竹签串起三五个，吃起来别有滋味。无论哪种，我都爱吃。因此，妹妹偶尔来长沙，总会给我带上一些。我在成都工作期间，妹妹、妹夫来看我，还特意从家里带来一大碗糯米粉，现做现吃。一顿吃不完，就用保鲜袋分装冷藏。一餐热一包，吃得不亦乐乎。

记忆最深处，还是外婆家的那碗糯米坨。端午、中秋、过年这些传统佳节，我都会到外婆家。外婆家条件好一些，每次去，外公都会炸糯米坨。外公炸出来的糯米坨总是外焦里嫩，香酥可口。他的独门秘方大概就是藏在床底下的那坛专用菜油吧。小时候的我很调皮，到外婆家就会到处乱窜，翻箱倒柜找好吃的、好玩的。有一天，我钻到床底下，不小心打翻了整坛菜油，泼了一地，吓得我大气都不敢出。外公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只轻轻对我说了一句：“快去把身上洗干净。”然后佝偻着腰默默收拾。外公脾气大，可对我很宽容。还有一次，他在挑大粪的时候逗我，气急败坏的我一把拖住他，把粪桶推翻了，大粪泼撒在田埂上，臭气熏天。他愣了片刻，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时光流转，世事变化。如今的糯米坨似乎没有原来的味道好了，又许是现在的胃口没那么好了。小时候吃上一大碗也不觉得撑，现在吃上三五个就很饱了。但如果遇上有糯米坨吃的时候，我依然风卷残云，大快朵颐。因为喜欢吃糯米坨，也由此喜欢吃各种糯米食。可前不久看中医，医生告诉我糯米容易积湿气，要尽量少吃，爱人也强势监督，看来这份口福只好强忍收敛了。

煮鸡蛋

煮鸡蛋是当下再普通不过的食物，每个人早餐几乎都会吃。可在五十年前的乡下，它却是我们眼里最奢侈的东西。

那时候，村里各家各户养的鸡下了蛋，都舍不得吃。一个一个攒起来，攒够了就拿去换钱，买油买盐。或者家里来了贵客，煎一个鸡蛋作为主菜。小孩子是不能随便伸筷子的，要守礼仪，让客人先吃。客人也舍不得吃，常把鸡蛋夹给小孩吃。家里请了木匠、篾匠或裁缝师傅时，匠人也十分客气，哪怕只有一个薄薄的煎鸡蛋，也会留一半在盘子里。等匠人离桌后，那半块鸡蛋就成了小孩子的“唐僧肉”。

煮鸡蛋就不一样了，不好分，一般可以独享。小孩子在两个日子能吃到一整个煮鸡蛋：一是生日，二是端午节。

那时候，生日能吃到一个煮鸡蛋，可以开心一整天。每到这一天，奶奶都会煮一个鸡蛋塞到我手里，笑眯眯地看着我吃完。奶奶很瘦，一笑就满脸皱纹，那些皱纹深深地刻在了我心底。

在我老家，端午节不是吃粽子，而是吃鸡蛋。乡下有句老话：“端午不吃蛋，走路慢又慢。”意思是端午节那天，每个人都要吃一个鸡蛋，否则就打不起精神。我们就是以吃鸡蛋来纪念屈原的。据说屈原投江的地方离我们老家并不远，现在的屈原祠离我老家也只有五十公里左右。但那时家家都很困难，既买不起粽子，也不会自己做。所以一般只能煮一个鸡蛋，或者提前将鸡蛋泡在盐水里，做成咸蛋。这在当时，已经是难得的珍馐了。

鸡蛋的做法有很多，煎、炒、蒸、卤、煮都行，可我独爱煮鸡蛋。煮熟的鸡蛋剥壳后，通体圆润饱满，滑嫩如凝脂，温润如白玉。一口咬下去，清香裹着蛋白蛋黄弥漫在口中，那纯正的原味让人格外踏实。只是吃的时候要特别小心，稍不注意，就会哽噎。有几次我边吃边说话，蛋黄噎得我咳嗽不止。吃煮鸡蛋前还可以把玩一番——闭上眼睛，让温热的鸡蛋在左右眼间来回滚动、热敷，顿觉眼清目明。圆圆的鸡蛋在桌上容易滚来滚去，但只要竖着轻轻磕破，它就能稳稳立住。这大概就是“不破不立”吧。

鸡蛋营养丰富，但也不能贪吃。现在的科学主张每人每天吃一个，很多人还不吃蛋黄。物质匮乏的时代，可没听说过这个理论。刚上中学的一个周末，我去看外婆。返校前，外婆把家里所有的鸡蛋都煮了，一共十来个，要我带回学校慢慢吃。从外婆家到学校有二三十里路，我背着十来个煮鸡蛋独自“长征”。一个人既孤单，又紧张，好在有煮鸡蛋相伴，似乎有腰缠万贯的底气，走一段就忍不住拿出来闻一闻。那香味实在太诱人，大约离开外婆家不到五六里路的时候，我就吃了一个，觉得特别美味。遇到路边有狗叫，或者山路上一个人走得有些害怕，我就摸出一个鸡蛋，攥在手里壮胆。攥着攥着，鸡蛋又变成了口中食。一路上，我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能再吃了，可意志力终究抵不过鸡蛋的诱惑。等回到学校时，就只剩下一个空书包。自然，当晚撑得我闹了一夜的肚子。

砧板肉

到了重庆，才知道当地有道特色菜叫砧板肉。大块腊肉煮熟后，在砧板上切成小块，佐以蘸料，吃起来香喷喷的。这名字似乎早已淡忘，猛地撞进耳朵，又让我想起小时候自家吃的“砧板肉”来。

那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难见肉腥，而过年时，是一定可以吃上肉的。过年吃肉，便是幼时最深的盼望。“大人望插田，小孩望过年”，一句乡谚道透孩童最朴素的心思。

一年四季，年饭那一顿最为丰盛。三十的年饭，家家都有一大碗肉。一般来说，二十九的晚上就开始为三十早上的团年饭做准备，重头戏是炖肉，我们叫“煮年肉”。火膛里的火苗噼里啪啦地乱蹿，把火钩上吊着的铁锅烧得红红的，锅里的肉汤咕噜咕噜地唱着歌，白茫茫的水汽裹挟着肉香在屋子里缠绕弥漫。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围坐在火膛边，大人讲着古老的故事，兄弟姐妹有的添柴，有的拿根木棍拨弄柴火，巴不得火烧得再旺些，肉熟得再快些。我们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锅肉，即便哈欠连连，也不肯去睡，生怕煮熟的肉飞了。

终于，肉熟了。父亲在火膛边架上桌子，拿出砧板，将最瘦的一块肉切成大片。我们兄妹几个站在桌旁，一人一片轮流吃，大约每人能吃上三四片。肉烫手又烫嘴，可谁在乎呢？

为什么年饭要赶在腊月三十大清早吃？听老人们讲，旧时穷，年底债主会上门追债，三十是一年中讨债的最后期限，到了初一，新年图吉利，债主就不来了。早早吃完年饭，好出去躲债。所以有句顺口溜：“初一早，老子过年谁敢讨。”这背景虽苦，却也衬得那砧板肉弥足珍贵。

人们常说，幸福得像过年一样。年的味道很丰富，于我而言，火膛，吊锅，炊烟，柴火映红的脸庞，滚烫醇厚的砧板肉，就是最浓的年味。如今兄妹们都上了年纪，相聚时还常说起砧板肉，忘不了它的味道，忘不了眼巴巴望着它的情景。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砧板肉消失了。年饭也从早上改到了中午或晚上。是不缺肉了，还是不想吃了？说不清。只是那砧板肉的记忆，还深深印在我们这一代人的脑海里。如今在重庆重逢这个名字，仿佛又闻到了童年火膛边的那缕肉香——只是再尝，已不是当年的味道了。

（作者简介：周阔海，男，湖南岳阳人，曾在岳阳市一中执教，后投身保险行业，辗转多地，现工作于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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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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