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延闿:独赏真味,成就食神

陈泳如 周松芳   《书屋》   2026-06-10 15:10:25

文/陈泳如 周松芳

谭延闿出身封疆大吏之家,讲究饮食烹调,坊间向以豪奢相目,其实颇为不然。从谭延闿日记中,我们可以看到,他固然一生嗜食鲍翅珍味,然更赏乡野真味;在真味之辨上,每有独到之处,以“独赏真味,成就食神”相誉,实不为过。

官味与家法

且从官味之辨说起:“(1927年6月6日)偕颂云至精卫家饭。陈公博、李品仙、龚孟希来谈。既去,公博留同饭,鲥鱼甚美。”并赋《食鲥鱼》为赞:“夏水鲜鲥一尺鳞,裹蒸荷叶碧痕新。世间最是天然美,莫向官厨问八珍。”“世间最是天然美”,充分反映了粤菜对本味的追求,而“莫向官厨问八珍”,则把官家之厨与官府之厨区分了开来。其实在广州时,谭延闿已经作如是区分,如其1924年3月27日日记所附《题许崇灏种菜图》诗曰:“官厨长是厌膏粱,谁信田园日就荒。要使士夫知此味,登盘亲撷菜根香。”

还需额外说一下的是,谭延闿1923年随孙中山来到广州,因着他的饮食品位,对所谓的“食在广州”百般挑剔,多不满意。或许“消息”传出,1923年3月23日,“(孙中山)特命私厨为吾辈供午食,颇精洁,杨、程同食”,才算吃到第一顿满意的饭菜——这可是顶级的官厨了吧?无论如何,谭延闿言常及于官厨,则其重视官厨也是显见的。更显见的是,这仍是官家之厨,不过顶级官家而已。

而进一步考察细辨谭延闿心目中官家之厨与官府之厨的区别,则会给我们带来更多启发。在他心目中,官家特别是大官家厨,当然是不同凡响的,他们家就是;别人家他也非常关注,多有借鉴。如1924年1月20日日记中所附《海南行赠沈演公》诗说:“君家家世旧无匹,地望门材俱第一。乌石三山故国祠,药洲九曜南宫笔。冠上明波镇似珠,茗谈酒座时相于。大官庖馔传(夸)刘妹,臣思羹汤数宋鱼。”极言沈家官厨之美,后来就屡屡遣厨学艺于沈家。1928年9月30日,他在吕满家吃了一顿好的,也以大官之厨相誉:“至吕满家,细毛先在,待聂四、聂六来,入席,酒美菜精,与午间又一气象,大官之庖,非家人妇子比也。”

大官之家固有好厨师,但在谭家尤其不同凡响,所以他处处以“吾家风味”作为衡评之具:“(1921年4月3日)至午,同汪九、大武、安甫、吕满往子武家。曾九、俞三先在,待伯严、伯葵至二时乃来。入席,饮吾携佳酿,张十二办菜,鱼翅五斤,极清腴之美,与吾家异曲同工,非郑、萧、曹厨所能望也。”曹厨事谭家最久,萧厨则堪称长沙第一名厨,“尤不能望”,则其中馈之美可以想见。

江孔殷饮食自许广东第一,谭延闿也曾说不如他谭家中馈之美:“(1923年4月11日)至江霞公家,黄晦闻、孙科、陈少白、陈澍人、吴铁城先在。入席,饮勃兰地十二杯。菜皆如尔日,燕菜微不如鱼翅,作白汁,亦不如吾家,仍以玫瑰糖蒸火腿为佳耳。”赞人肴馔之美,则曰有“吾家法”或“吾家风”:“(1924年6月20日)晚,丹父来。护芳设食,乃有翅炖甚佳,尽以鸡同煨,大似吾家法也。”“(1926年4月3日)步至徐大家,廖湛莹请客,护芳、宏群、吕宋两满、心涤、茀焘、大毛皆在座。居然有翅、鳆,亦具体而微,翅乃有吾家风也。”“(1930年1月11日)夜,吕满设席楼下,自炖翅,吾家法也。”

这“谭家家法”,显然不是谭家私厨之法,而且是他家的私厨也不易学到的,曹厨不行,邓厨也不行:“(1927年1月10日)晚,彭新民、刘劲西、葛柱寰、张振华四处长请客,岳、李、谭、成、易、吕、秋、绳,姜咏洪后至,咏安未来。所谓邓厨子者也,邓于永州时,最为刘雨人所教练,永州菜尤以豆腐著,今殊平平,炖鱼翅系吾家法,惜未精耳。余菜则下劣,且有抹布气,一技之难如此。”“一技之难如此”,是感慨,更是自傲——谭家菜确乎足以傲世。

但是,如果大官之家过分讲究排场,影响食味,则又成为他所批评的“官样”,也即“官府之样”。如1921年10月22日他女儿结婚,或许因客人多,设了两席,曹厨疲于应对,谭延闿便批评说:“菜虽曹厨,已成官样,饭两碗乃饱可知矣。”1925年5月11日又批评说:“曹厨手段非不高,然所做者大官庖之点心,非日用家常之面食,名为点心,故不可食至数十也。”1926年4月28日,李富春请客,他也批评说:“有翅、鳆,云费三十元,虽廉于曹,然翅不入味,鳆则失味。此大官庖物,故不可袭取,徒以匀称矜,可笑矣。”

谭延闿所批评的“官样”,是指排场第一,味道其次。这方面谭延闿也早有批评。如驻兵湘南期间:“(1918年11月1日)晚,治具,正式请白惺亚、韦善堂、张子武、谢冠军、萧松坚、林伯渠、萧礼衡、廖湛莹、岳宏群、陈护芳十客,饮日本勃兰地。酒、菜两糟,适成为官式的请客而已。”“(1919年10月11日)至二时乃归饭。刘问之、张鲁藩、冯一擎、吴绍璘、文瀚、陶鼎勋来。晚,不饭,菜近日劣极,等于官厨。凡事积久玩生,此其小者也。”

市味与乡味

谭延闿不喜官样,也不喜馆派。馆派当指餐馆之派,为了调适众口,只好千篇一律,抹杀个性,与官样殊途同归:“(1922年7月13日)今日王三请客,余尧翁、汪九、汪十三、用羽、袁大、礼衡、心涤。菜殊不佳,大有馆派,此调度者之责也。”调度不力,亦即没有做出特点个性来,如同作官样文章。他去吃功德林素餐馆,开始觉得新鲜,以为异于馆派,后面发现殊样而同味,实同馆派:“(1922年8月1日)至功德林,赴伯毅约,太炎、烈武、方声涛、俞寰澄、蒋雨岩、诸辅成、吕汉群同座。整桌素席,初食尚佳,以无馆派;后乃生厌,太多且味同也。”与后来的“不同市馆”说适成反衬:“(1926年3月6日)登楼,则古湘芹、伍梯云、陈树人、李仙根、伍哲夫、杜贡石、曹伯陶、金湘帆、郭复初诸人已在,今日杜、曹作主人也。菜仍高厨,尽变面目,翅虽不如前日,亦甚漂亮,不同市馆。”诸如此类的流露,所在多是:

1921年5月9日(上海):聂云台本约往吃时(鲥)鱼,忽遣人送鱼至,殆拒客矣,因不往。晚,蒸鱼与文启、秋伢同食,甚佳,过市肆也。

1924年3月30日(广州):晚,食西餐,乃大佳,颇非粤市所有矣。

1927年1月3日(南昌):姜、吴合请,用曹厨,翅、鳆皆丰腆,翅乃胜在粤时,则以粤皆预煮于市者,故其味逊也。

1930年3月27日(南京):晚,赴蒋梦麟、杨杏佛招,看所掘萧墓明器,与吾得自郴州者略同。右任、敬之、誉虎同席……菜则市沽,恶劣之至。于右任恭维一小馆,云绍兴馆六花春(邨)鱼翅甚佳,其无嘴已可知。

在谭延闿心目中,还有一种值得欣赏的“不同市馆”的味道,就是乡味,早在1908年时旅居北京时即有表达:“(9月12日)饭后,赴湘潭馆,周禀崧自制菜饷客也。余兄弟外,见石、枚长及其门生江西彭女婿。湘潭李菜有乡味,尽醉而罢。”1911年再度旅京,仍有表达:“(8月31日)赴周容皆学士招,泽生、士元、梅安及廷立斋、高辉亭者同坐。菜皆乡制,鸭及豆腐尚佳。”即便驻京湘南,仍然欣赏乡味,甚至大赞,并以官派作为反衬,则不徒异乡之念了:“(1919年10月11日)骑归,至上灯入席,乡味无官派,大胜连日饮食矣。”“(1919年10月23日)归,见诸绅士。晚,司令治酒相款,菜皆乡味,而翅颇烂,此行第一也。”

而且这种乡味,也不止于湘味。比如杨庶堪家的川味:“(1923年5月20日)至沧白家,食春卷尽一碗,实未佳也。仲恺来,言博罗已三得失,显丞受伤,前敌甚急,属(嘱)映波往促廖行超,数语而去。吾辈仍入座,家庖新试,盖亦李晓初之流,学无师承,不能望陈德寿也。沧白诸人矜其乡味久之,以为略胜市沽耳。”尽管并不如何欣赏,但终胜市沽亦即馆派。而且厨师之间,亦可以“乡气”争胜:“(1924年6月29日)房主人杨华甫以其父命,设席护芳所居厅事,请余及李、谢、陶、曙饮,护芳及余参谋长、江汉副官长与焉。菜乃自制,虽乡味,视平陵厨子为佳。”

谭延闿1923年北征湖南,进驻衡阳时,表彰了一种特别的乡气,即湖湘一代大儒王闿运的“家法”:“(1923年8月23日)偕石侯、润洪赴杨伯秀、程商霖之招,渡河至东洲杨家,伯秀、商霖、寅邨先在。导游其园林,有宋时樟,大可六人合抱。竹林深秀,亭馆幽清,有高楼可眺望,石室可纳凉,虽荒翳倾欹,不害其为故家池馆也。游罢,入席,杨伯秀自制菜,鱼翅炖法不错,但未烂耳。有火腿、糟蛋,皆家制,询其法,皆得之四川。云以糖六成、盐四成揉入腿,以酒浸之,约一月,乃出而风干,蜀人伪宣威腿即如此。余菜亦可食,微有乡气,皆濡染湘绮所为,点心尚佳。”谭延闿连在他自己家里吃饭,都讲究乡味,则可见乡味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了:“(1927年9月23日)德邻来,遂同饭,颇有乡味。”“(1930年2月6日)步至祥(女)所居,细毛方设食请诸儿女,乃略尝而起,亦非尽乡厨也。”

不过有几种“乡味”是谭延闿所不喜的:“(1924年2月23日)与纫秋渡海,至沧白家吃包子。十时饭,有所谓自炖翅,以堆翅及香蕈火腿丝并煮,不免乡矣。”鱼翅、火腿,自宜讲究。即便普通菜蔬,太不讲究太“乡”了也不行:“(1925年2月23日)至赓畴所居,小屋三间,亦殊熨帖。具食相款,彭、张所绳为乡味者也,乃咸不可进,亦硬不可嚼,询之,则云旧治馔者病,今代以轿夫云,宜其糟矣。”还有就是太地方化的“乡味”,口难同嗜,亦所不取:“(1926年1月14日)与徐、宋、衡同至广九车站,陈树人夫妇及拳师刘俊骅先在。登花车,待汪、陈璧君母女、褚民谊夫妇、曾仲鸣夫妇、执信、曾校长及其他男女数人来。八时矣,开车……至罗冈……至则主人已设食,乃粤东乡味,湘人不能嗜也。”

独赏真味

当然,这殊方异域的乡味,如果要寻一个最大公约数,则可以“真味”概之,甚至官味、馆味皆可纳入。如1919年驻军湘南时,在高霁坞家吃湖南新化菜,便以真味相许:“(1919年11月25日)同赵、邹、唐至高霁坞家,见杨伯生,曹孟其、李安甫先在,吕蘧生、李芾棠、廖湛莹、宋仲圭后来。霁坞治馔,有真味,皆新化土风,甚新颖也。”1924年在广州吃到江西武宁的乡下菜,也同样以真味赏之:“(1924年6月4日)渡海至以太花园,协和(李烈钧)以武宁乡下菜召客,于右任、柏烈武、田桓、张矮、梁醉生、周鳌山之流毕至。看弈久之,就席,十碗十盘,亦有真味,饱食而散。”普通的江苏烧菜,因为有真味,也同予欣赏:“(1926年1月2日)与徐、吕、大毛赴护芳家,鲁、岳、谭、戴、方、蔡及安甫、赵枚叔十三人,坐大圆桌,菜皆苏人所谓烧菜,然真味自在。”甚至在家中跟女儿吃简简单单的炒小白菜,也觉得非常好,以其有真味:“(1930年2月14日)与祥同饭,炒小白菜甚佳,有真味也。”

园蔬真味,也可谓他谭家之家法家味。1919年驻军永州期间,即在临时的府邸开园种菜,“(6月18日)晚撷园蔬煮食,萝卜菜不如先公往时,盖土瘠也”,则谭父当日也如是,唯湘南红土地瘠,不良于苗尔。今广、深的湘菜馆湘颂有一道入席必点的蔬菜,即每日从老板双峰老家运抵的萝卜苗,但用清汤一烫即食,真是真味无匹,令人遐想谭氏萝卜菜的风味。

如此,谁谓谭延闿饮食以奢为尚?其实在他眼中,如果烹饪不得法,掩了真味,虽鱼翅、鲍鱼亦厌之:“(1923年3月9日)偕沧白至七楼,赴刘玉山之约,朱益之、卢锡卿、夏声、程颂云、伍毓瑞同座。翅、鳆已成例菜,了不胜人,盖无真味也。”名店六华春也因乏真味而为谭氏所批评:“(1930年4月25日)至六华春,李筠盦、志伊、志鹏皆在,遂同食。此馆颇为人恭维,实不过尔尔,炒菜平平,钵煮菜亦无真味,略胜他馆耳。”而真正味之赏,正鉴知味与否:“(1923年7月2日)午饭,有烧茄炒丝,颇似吾家风味,为之加餐。”由此可见,谭延闿之所以成为一代食神,并不在徒求豪奢,而在能鉴知真味。

还有两种谭延闿所欣赏的特别的“真味”菜——苏、锡船菜与广州艇菜,那在苏、广都属于特别的菜,也是特别为人所欣赏的菜。谭延闿所赏之处,正在于其与众不同的真味:“(1927年9月25日)还寓,吕满云龙八邀饮,遂偕吕、黎、段同出,至大中桥朱老二船。龙八兄弟叔侄、宋满、安甫、特生、曙邨先在,咏安后来,刘竞西中席至。今日为朱船自治馔,颇异于馆派。”相较而言,谭延闿更爱广州的艇菜,并具道所以:“(1926年7月3日)护芳、徐大来,乃同赴荔枝湾……傍鱼生粥艇,买粥食之,一角两碗,亦有别味。兼民、吕满不敢进也,口之同耆亦不尽然。更至一紫洞艇,食所谓船菜,回忆苏州、无锡,真有仙凡之别。彼虽未佳,不能云不精也。”仙凡之别,当然广州是“仙”。因为早在1923年6月27日他与友人泛游黄埔,即已充分领略。先是耳食:“冯启民云往昔盛时,艇菜名闻一省,泊舟步(埗)上几满,有以食艇菜倾其家者,盖不仅饮食之美也。”后才口嗜:“菜惟数事,蒸鸡、炒鸡皆有真味。有所谓蒜子鸡,以蒜瓣煨鸡,绝香美,不知有蒜也。”念念不已,并有《泛舟游黄浦夜乘月归作》以纪:“小艇行厨便,维舟断港西。无声看办具,趺坐各依栖。夏水鱼生粥,春盘蒜子鸡。吴姬应未识,船菜莫相齐。”明确说到此非苏、锡船菜可以比拟。

如果我们知道苏、锡船菜有多好,就更知道广州艇菜有多美。晚清民国著名作家、《九尾龟》的作者漱六山房(张春帆)说:“苏州船菜之佳,甲于天下,而较无锡船菜则略有逊色,然亦不过在伯仲之间。凡船菜一席,例有二十四盘、二十四肴、二十四点,合为七十二色。然可以分为三席,中餐为八碟八肴八点,为全席之精华。炒虾仁之佳,仅略逊于常州,他处皆不之及。其余各肴,无不精绝。点心八色,甜盐各半,而每种色泽各异,来宾无不饱餐。薄暮则进点十二盘,用为点心。夜间之四点及十六碟十六肴……无锡船菜,胜于苏州,尤以螃蟹、鱼翅为第一妙品。”这都跟广州艇菜无法比,那广州艇菜当是何等风光?!

值得注意的是,苏、锡船菜一直备受推崇,甚至在上海以及南京都位居上等:“这些风头过了以后,就是地方式的饭店抬头时期,明湖春开于先,河南饭店继于后,而苏州菜馆也不甘示弱。吴宫、苏州店之类,以苏式的船菜为召号,也有一个时期,是生涯鼎盛的。”在上海,直到民国末年,人犹念念不忘船菜之美:“船菜向来驰誉全国。吴中山明水秀,胜迹如林,从前一班有闲阶级,每逢春秋佳日,结伴出游。城乡相距稍远,河港叉歧,非舟莫达。于是一舸中流,凭舷细酌,确是雅人雅事。治菜者多属船娘,颇娴烹调之术,菜极精洁。从前大加利以苏、锡船菜著称,做得十分细致,不过取价太昂,营业不盛,现已改为专办喜庆筵席的苏式菜饭了。后来又有一家绿舫,同以船菜相标榜,今亦关门大吉。这颇有诗意的船菜,目下上海人是无福享受了。”那广州艇菜如此之美,诚足以表明“食在广州”,甚至可以说“食在广州”的本土渊源端在水上,端在真味。因俱皆谭氏推崇,湘人今亦传之,则湘菜精髓之一,亦在真味。推而广之,中餐精髓,又何尝不可说如是,又何尝不应如是?

责编:罗嘉凌

一审:黄帝子

二审:苏露锋

三审:范彬

来源:《书屋》

我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