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家辰

人工智能技术的快速迭代推动人类社会迈入深度智能化阶段，信息生产、传播与交互方式发生根本性变革，人与智能机器之间的互动模式随之重塑。传统人机关系以“工具—使用者”为核心，机器作为人类能力的延伸[1]，呈现单向、辅助、不对等特征。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普及，机器具备语义理解、多轮对话、内容生成等类人化能力，从被动工具转变为可参与对话、协同创作的交互主体。当前学界对人机关系的讨论多聚焦技术应用或单一伦理问题，缺乏对生成式AI驱动下人机关联全流程变革的系统审视。基于此，本文从重构、冲突、治理三个层面展开分析，厘清人机关系的新形态、新风险与新出路，为构建健康可持续的人机关系提供学理支撑。

一、生成式人工智能下人机关系的重构

生成式人工智能推动人机互动从传统媒介辅助阶段迈入智能交互新阶段，人机边界日渐模糊，关系形态完成从协同、互补到共生的三重转变。

（一）超越：从人机协同到人机交流

传统人工智能时代的人机协同，以人类智能为核心、机器智能为辅助，机器作为人的延伸与工具，二者处于不对等传播关系。生成式人工智能突破单一辅助功能，搭建连续、连贯、类人化对话通道，具备上下文理解与多轮交互能力，克服了传统交互“死板问答、无记忆性”的缺陷。机器从服务工具转变为可平等交流的传播主体，人机信任提升，常态化交流成为新趋势。

以 ChatGPT为代表的模型，能够依据语境做出连贯回应，形成稳定对话记忆，使人机交互从“指令—执行”转向“交流—理解”。这种转变不仅提升交互效率，更重构了人机之间的情感联结与信任基础，使人机交流成为数字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二）交织：人机互补中的协同发展

生成式人工智能全方位渗透日常生活，人机关系需跳出“工具主义”框架，转向优势互补、动态平衡。在这一框架下，人与机器各自发挥所长，形成相互促进、双向赋能的互动结构。

机器在计算速度、信息存储、数据处理、标准化执行等方面具备显著优势，能够在交互中持续学习人类智慧，优化算法逻辑，提升服务精准度与便利性，为人类降低成本、提高效率。人类则在情感感知、价值判断、创造性思维、道德抉择、审美体验等层面具备不可替代性，应当理性认识技术边界，坚守主体性地位，以价值理性引导工具理性，让技术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人机互补的本质，是机器强化效率、人类守护意义，在功能交织中实现更高水平的协同发展。

（三）共生：高度耦合成为类共同主体

媒介技术的进步始终回应社会需求，生成式人工智能推动机器“拟主体性”浮现，人机共生成为必然趋势。在人机共生模式中，人的情感、智慧、创造力与机器的计算能力、数据能力、生成能力深度耦合、相互嵌入，彼此延伸能力边界。

人通过与技术共生，突破生理与认知限制，拓展实践范围与创造可能；技术通过人类的反馈、引导与训练，不断迭代进化，提升适配性与智能化水平。这一模式打破传统主客体对立，要求正视机器的类主体地位，平衡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人机共生不再是简单的使用与被使用关系，而是相互塑造、共同进化的耦合关系。在智能终端普及与算法优化的支撑下，人的意向、需求与价值通过机器传递到物理世界与数字空间，形成更紧密、更深入的连接，推动人机走向高度耦合的共生状态[2]。

二、生成式人工智能下人机关系的伦理冲突

技术进步伴随风险与张力，生成式人工智能在重构人机关系的同时，也带来对立、异化、监控三类伦理危机，威胁人机关系健康发展。

（一）对立危机：技术剥削带来人机内卷与社会隔离

生成式人工智能的高效学习与替代能力，引发人类劳动被取代的普遍焦虑，形成人机之间的劳动内卷。机器对劳动的冲击已从简单重复性体力劳动，扩展到文案创作、设计、翻译、数据分析等创造性脑力劳动领域，劳动者不可替代性被削弱，个体劳动价值面临冲击。人类在与机器的竞争中陷入被动，产生焦虑、抵触甚至对立情绪，人机关系趋于紧张。

同时，智能传播时代存在隐蔽的技术门槛与资源分配不均问题。生成式人工智能的使用权限、技术理解能力、设备接入条件集中在部分人群手中，导致不同区域、年龄、教育水平群体间的数字鸿沟扩大。无法接触或掌握技术的人群被边缘化，在就业、公共服务、社会参与中处于劣势，甚至被社会系统“淘汰”。这种由技术分配不公引发的隔离与排斥，本质上是技术剥削，加剧社会分层与人机对立。

（二）异化危机：类人化倾向弱化人类主体认同

技术异化是法兰克福学派批判理论的重要议题，指技术从服务于人的工具转变为支配人、控制人的异己力量。生成式人工智能的类人化特征，使技术异化风险进一步凸显。机器具备自我学习、自我进化、自我生成内容的能力，在交互中不断捕捉人类情感、欲望与意志，持续强化自主性。人类逐渐习惯依赖AI获取答案、完成创作、做出判断，主动思考、原创表达的能力被弱化，主导权与能动性不断让渡。

在虚实交织的数字生存中，人类被 AI 包裹，逐渐丧失对技术的掌控感。人们训练AI、使用AI，却越来越难以完全理解与支配AI的决策逻辑与进化路径[3]。人类在享受便利的同时，陷入被技术规训的状态，在依赖与反抗、自主与顺从之间拉扯。长此以往，人类主体价值被弱化，自我认同被消解，出现能力退化、意义迷失、精神依附等异化后果，背离技术赋能于人、发展于人的初衷。

（三）监控危机：大数据全景监控侵蚀个体自主

生成式人工智能的个性化交互建立在海量用户数据采集与分析基础之上。经过多轮对话，AI 能够精准把握用户偏好、立场、习惯与需求，给出高度贴合个人趣味的回答。这一模式看似“为你定制、为你服务”，本质上是大数据画像与算法规训的产物，对应福柯所说的全景监狱结构。

在智能传播环境中，个体的思想、态度、行为、社交关系被持续窥探、记录与计算，形成全方位、隐蔽化的数字监控。人们在无意识中交出隐私，在被设计好的信息茧房中接收符合预期的内容，逐渐丧失独立判断与多元认知的能力。技术赋予个体使用工具的权利，也将个体置于被监控、被预测、被引导的处境。人们所获得的答案并非完全客观中立，而是经过大数据“精打细算”的迎合性输出。这种监控式交互侵蚀个体自主，威胁隐私安全，扭曲真实表达，使人机关系陷入信任危机。

三、生成式人工智能下人机和谐关系的治理路径

应对生成式人工智能带来的伦理风险，需构建政府监管、平台负责、用户参与、算法向善的协同治理体系，平衡技术发展与安全、效率与公平、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推动人机关系走向和谐共生。

（一）建立监管机制，完善规则与法治保障

在人工智能加速迭代背景下，有效的监管与预警是防范风险的前提。政府应发挥主导作用，完善生成式人工智能相关法律法规，明确技术研发、应用、商业化的边界与责任。扩大数据保护范围，落实数据最小必要、知情同意、安全评估等制度约束，防止数据滥用与隐私泄露。

推动行业协会、网络平台、传媒机构建立自律准则，形成标准化、可落地的应用规范。针对劳动替代、数字鸿沟、内容安全等问题出台配套政策，加强技术普惠与公共教育，缩小不同群体间的技术差距。通过立法规范、行政监管、行业自律相结合，为生成式人工智能发展划定底线、明确红线，实现发展与安全统筹兼顾。

（二）优化算法设计，重建公众信任

算法是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核心，优化算法是化解伦理风险的关键。第一，重视内容生产的价值导向，避免单纯追求流量与效率，兼顾人文关怀、社会公益与道德底线，在满足个性化需求的同时维护公共利益。第二，强化主流价值引领，在算法分发与内容生成中融入社会共识，实现个体价值与社会价值统一，避免极端化、片面化信息传播。第三，提高算法透明度与可解释性，适度公开算法逻辑、决策机制、数据使用方式与潜在风险，打破算法黑箱，让用户理解技术运行机制，提升对技术的信任度。

通过可靠性、安全性、透明度的提升，使算法从高效工具转变为可信伙伴，稳固人机之间的信任基础。

（三）明晰平台责任，强化内容把关

互联网平台是生成式人工智能应用的主要场景，也是风险防控的第一责任人。平台应摒弃“技术中立”误区，主动承担内容审核、风险预警、用户保护等责任。政府通过制度安排将部分把关权赋予平台，倒逼、督促平台建立完善的审核机制与应急处理机制。

平台应通过用户协议明确权责，加强从业人员专业素养与伦理意识培训，建立机器初审+人工复核+ 公众监督的把关体系。对生成内容的真实性、合法性、道德性进行严格把控，防范虚假信息、低俗内容、隐私泄露等问题。平台在追求商业价值的同时，必须承担社会责任，成为人机关系健康发展的守护者。

（四）提升媒介素养，推动用户共治

人机共生时代要求公众具备与之匹配的新型媒介素养，实现理性使用、主动辨别、参与共治。第一，普及生成式人工智能与算法基础知识，让公众理解技术原理、优势与局限，破除技术迷信与技术恐惧。第二，明确用户在使用中的权利与责任，规范UGC生产传播行为及其承担的法律责任，提升用户信息发布的真实性与责任感。第三，提高公众对算法推荐、生成内容的辨别能力与监督举报能力，形成用户“二次审核”防线，减少有害信息扩散。

通过媒介素养提升，使公众从被动使用者转变为主动参与者、监督者、共治者，构建多方协同的治理格局。

结语

生成式人工智能推动人机关系进入全面重构的历史新阶段，从人类主导的工具依赖关系，走向双向交互、优势互补、高度耦合的共生关系。这一变革带来效率提升、生活便利与创造可能，也伴随着对立内卷、主体异化、数字监控等伦理挑战。应对这些问题与挑战，必须坚持人类主体性地位，构建政府、平台、用户协同发力的治理体系，在技术创新与风险防控之间寻求平衡，在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之间实现统一，构建人与技术互为延伸、互为补充、互为尺度的良性互补。

在技术不断向人化、拟人化发展的过程中，只有坚守人类的价值主导、意义主导与伦理主导，才能让生成式人工智能真正服务于人、发展于人、成就于人，实现人机和谐共生、技术向善而行的美好图景。

（作者单位：安徽大学）

摘自《华声·传播观察》

作者：张家辰

责编：罗嘉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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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审：苏露锋

三审：范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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