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26 22:03:13
——谈沈从文百年归途与当代凤凰精神
文图/邹和阳

题记:呼唤先贤的精神,是向根脉的致敬;呼唤逝去的岁月,是向历史的回眸;呼唤远方的游子,是向未来的展望。呼唤是永远的怀念,是对明天的期盼,是对梦的追寻。
凤凰古城,一座被沱江滋养了千年的边陲小城,因沈从文而走进中国文学的神殿,又因无数游子的脚步而成为当代中国的文化地标。然而,地标易成,精神难守。当霓虹轻染了吊脚楼的轮廓,当酒吧湮没了船工的号子,当“边城”悄然化作可以随意拓印的标签,我们不得不追问,那个让沈从文魂牵梦萦的凤凰,那个“优美、健康、自然”的湘西世界,是否还能长久地栖居于沱江波光的深处?
“呼唤”二字,并非简单的追忆,而是一种具有方向性的精神动作,向过去寻根,向未来招手,向迷失者喊话。本文以“呼唤”践初心,以“凤凰精神”铸内核,从四个维度展开,情怀是根,执着是干,担当与勤学是枝叶,坚守则是深扎岩层的根系。从沈从文的文学原乡到当代游子的文化寻访,从个人的扶贫记忆到公共的生命反思,我欲以亲历者的温度与观察者的冷峻,为凤凰古城的精神图谱勾勒一幅当代写真。
愿这呼唤,穿越近一个世纪的风雨,依然能清晰可闻。
一、沱水情长
凤凰古城,位于湖南省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西南部,地处武陵山脉与云贵高原交界之处。沱江自西向东穿城而过,将古城分为南北两岸。其历史可追溯至唐代垂拱年间所设渭阳县,明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筑砖城,清康熙四十三年(1704年)改设凤凰厅,因城北凤凰山形如振翅之凤而得名。

这座“西托云贵,东控辰沅,北制川鄂,南扼桂边”的边陲重镇,自古便是苗汉交融、兵商交汇之地。明清两代,朝廷为“镇苗”而修筑南方长城,凤凰正是这一军事体系的核心节点。屯兵的营盘、移民的村落、商贸的码头、冲突的血迹,在这里交织成一部厚重的边地史诗。
古城的空间格局,堪称中国传统人居智慧的典范。沱江蜿蜒,北岸为旧城区,南岸为沙湾。两岸吊脚楼悬于水际,依山就势,层层叠叠,以“占天不占地”的巧思,在陡峭江岸开辟出生存空间;青石板街巷纵横交错,地下排水系统暗藏于城基之中,历经数百年风雨而功能不减;江心石礅串联成跳岩,供人涉水往来,冬春枯水期露出全貌,夏秋汛期隐没于波涛之下。
楼悬水上,示弱即强;沟藏城下,因势利导;墩立江心,以柔克刚。三者一理:不逆而顺,不取而予,不争而成。此十六字,非独言建筑之术,实乃处世之道、文化之髓。吊脚楼以“悬”求稳,排水系统以“藏”求通,跳岩以“没”求存,皆是以退为进、以柔克刚的东方哲学具象。凤凰精神之根基,正深植于此。
沈从文1902年生于凤凰县城中营街。祖父沈宏富为清代贵州提督,父亲沈宗嗣曾参与辛亥革命,然家道中落后,少年沈从文仅读过小学,十四岁即入湘西土著部队,在湘、川、黔边境的崇山峻岭间辗转六年。他曾自述:“我感情流动而不凝固,一派清波给予我的影响实在不小。”这“清波”,既是沱江之水,也是凤凰千年积淀的文化之流。
1922年,二十岁的沈从文怀揣一部《西游记》和少许盘缠,从常德登船北上。此后数十年,他辗转北京、上海、青岛、昆明,却始终以“乡下人”自居。初到北京的沈从文,生活困顿至极,曾向郁达夫求助。郁达夫冒雪来访,见他裹着薄被,以字典为枕,当即解下围巾相赠,并撰文为之呼吁。此后,他又得到徐志摩赏识,作品开始在《晨报副刊》《现代评论》发表。1928年,他受胡适之聘,任教于中国公学,在此结识学生张兆和,展开长达四年的情书追求。那些“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的句子,至今仍被视为现代汉语中最动人的爱情告白。
然而,都市的接纳并未改变他的精神底色。在《〈沈从文散文选〉题记》中,他写道:“我实在是个乡下人。说乡下人我毫无骄傲,也不在自贬,乡下人照例有根深蒂固永远是乡巴佬的性情,爱憎和哀乐自有它独特的式样,与城市中人截然不同!”这种“乡下人”的自我认同,既是对自身文化根脉的坚守,也是对都市文明虚矫姿态的抵抗。
1934年,沈从文因母亲病重返乡探亲。他乘船沿沅水而上,将沿途所见所闻写成十二篇散文,结集为《湘行散记》。这些散文直面湘西的贫困、愚昧与暴力,却从不以启蒙者的姿态居高临下,而是以同情的理解,将“黑暗”纳入一种更宏阔的生命伦理之中。
情怀如沱,不舍昼夜;执着如岩,任尔冲刷。那从远古蛮荒中传来、又从都市喧嚣中回望的呼唤,是一个游子以一生的漂泊,对故土最深沉的眷恋。
二、文心济世
1989年夏天,我从第一军医大学毕业,分到广西边防。那时南疆时有战事,军营生活紧张而单调。业余自考汉语言文学,教材中收录的《边城》节选,成为我最早接触的沈从文文字。
翠翠的渡船、端午的龙舟、中秋的对歌,这些意象,对于一个身处边境的年轻军医而言,既遥远又切近。遥远的是地理空间,那是千里之外的湘西;切近的是情感结构,边境的孤寂、对远方的想象、对“人性”的朴素信念,与《边城》的基调悄然共鸣。那时读《边城》,读的是一种“静”的力量:在战争的喧嚣之外,还有一种生活,是“优美、健康、自然”的。

后来方知,1934年发表的《边城》,正是沈从文为凤凰及周边世界谱写的一曲动人挽歌。小说中的“茶峒”,原型即凤凰附近的边城镇。沈从文的叙事策略极具匠心:他有意淡化情节冲突,以大量篇幅描写民俗场景,使小说呈现出一种近乎“静止”的时间感。翠翠的等待、老船夫的沉默、黄狗的陪伴,共同构成了一幅“优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乡土图景。然而,正是这种“静”的极致书写,反衬出命运无常的“动”,天保溺亡、傩送出走、老船夫猝死,悲剧在不动声色中层层叠加。
文学史家夏志清评价《边城》时指出,沈从文“以抒情诗的笔法写小说”,其成就在于“创造了一种新的文体”。这种文体既不同于鲁迅的冷峻批判,也不同于茅盾的社会剖析,而是将湘西风物提升至一种近乎宗教性的审美境界。可以说,《边城》不仅是一部小说,更是沈从文为乡土中国建立的一座文学神庙。
上世纪四十年代,他开始创作长篇小说《长河》,写现代商业资本对乡土社会的侵蚀,却因时局动荡仅完成第一卷,成为文学史上又一未竟之作。《长河》的未竟性与《边城》的“静止”形成对照,共同构成沈从文对现代性的双重焦虑。他越来越清醒地意识到,那个“优美、健康、自然”的湘西,正在现代性的碾压下节节败退。
1949年,沈从文47岁,因受到批判告别文学创作。此后,他被安排至中国历史博物馆,从事古代服饰、器物的整理与研究。虽然身处逆境,但他以惊人的坚韧,历时十五年完成《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系统梳理了从先秦至明清的服饰演变,成为该领域的奠基之作。特殊年代,他屡遭抄家、批斗,研究手稿多次被毁,却在下放湖北咸宁的艰苦环境中,偷偷继续工作。晚年回忆此事,他淡然写道:“我只是觉得,国家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我应当尽一点力。”
1988年5月10日,沈从文病逝于北京。临终前,他多次念叨想回凤凰,却终因身体原因未能成行。他的骨灰一半葬于北京,一半归葬凤凰听涛山。墓碑上,沈从文的妻妹、著名书法家张充和所题十六字挽联,堪称对其一生的精准概括:“不折不从,亦慈亦让;星斗其文,赤子其人。”
担当如舟,文心济世;勤学如灯,照彻暗夜。那从战火硝烟与沉寂长夜中传来的呼唤,是一个赤子以十五年的孤灯独对,为文化的薪火续上一段不灭的灯芯。
三、雾中初逢
2003年,我在桑植扶贫时第一次到过凤凰。那时吊脚楼还未装霓虹,沱江的水声能盖过一切人声。

傍晚我独自走到沱江边,在跳岩上坐一会儿。江水清浅,能看见水底的青石和游鱼;对岸的吊脚楼在暮色中次第亮起油灯,没有后来的LED彩带,只有昏黄的光晕从木窗里透出来;偶有船工撑着竹篙划过,水声欸乃,惊起几只白鹭。
那时的凤凰,游客不多,古城尚未被“景区”的逻辑完全覆盖。原住民在江边洗菜、洗衣,老人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孩童在石板巷里追逐。我曾在一家小饭馆里吃血粑鸭,老板娘用带着浓重湘西口音的普通话与我聊天,问我从哪里来,问我《边城》里写的是不是真的。我说,是真的,也不是真的。她笑,说你们读书人说话就是绕。
我离开凤凰的那天清晨,薄雾从沱江的水面升起,吊脚楼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次清晰。我忽然想起《边城》的结尾:“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那时的我尚不知“明天”有多遥远,只觉这句子美,便记在了笔记本上。后来,笔记本遗失了,但那天的雾气和水声,却长久地留在了记忆里。
沈从文故居位于凤凰古城中营街10号,是一座典型的南方四合院建筑,始建于清同治五年(1866年)。2003年我第一次到访时,故居尚未被密集的客流包围。我曾在他的书桌前站了很久,想象一个少年如何在此阅读、发呆、做梦,然后揣着一部《西游记》走向远方。那时的故居,有一种“被遗弃的安静”,不是荒凉,而是时间尚未被旅游经济重新编码的原始状态。
今天,故居深陷于“快”与“躁”的旅游洪流之中。然而,若深入观察,便会发现凤凰的“变”中亦有“不变”。清晨六时,当旅游大巴尚未抵达,沱江水面上升起薄雾,吊脚楼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次清晰,老船工撑着竹篙缓缓划过,这一瞬间,沈从文笔下的意境依然可触可感。
情怀如雾,弥漫不散;坚守如磐,风雨不动。那从扶贫岁月与百年故居中传来的呼唤,是一个年轻人偶然闯入梦境,从此与凤凰结下不解之缘。
四、叩问初心
沈从文的“归来”,是以文字的方式完成的。他的小说,成为凤凰最持久的文化广告;他的形象,成为古城最醒目的精神符号;他的“乡下人”姿态,成为对抗文化同质化的最后堡垒。每年,无数读者循着《边城》的指引来到凤凰,在沱江边寻找翠翠的渡船,在吊脚楼下想象当年的灯火。

这种“文学朝圣”,构成了当代凤凰最具特色的文化景观之一。然而,“朝圣”本身亦充满悖论。当游客手持《边城》在跳岩上拍照,当酒吧播放着以《边城》为名的流行歌曲,当“沈从文”成为民宿抬价的筹码,文学的神圣性便在消费主义的逻辑中被不断消解。沱江的呼唤,在当代语境中呈现出双重面向,既是向精神原乡的深情回望,也是对文化异化的无声警示。
于我而言,这种“悖论”有着切身的重量。1989年在广西边防读《边城》,那是一种“隔”的审美,隔着千里山水,隔着战争与和平,隔着都市与边地;2003年在桑植扶贫初见凤凰,那是一种“近”的震撼,吊脚楼是真的,沱江水是真的,但“翠翠”已经不在了;2026年再访凤凰,那是一种“融”的况味,霓虹与薄雾交融,商业与情怀共生,记忆与现实叠映。“融”不是消解,而是凤凰精神在当代语境中的新形态,以“不逆而顺”的智慧,接纳时代的活水;以“不取而予”的胸怀,守护文化的根脉。
或许,真正的“凤凰精神”,并不在于固守某种凝固的“传统”,而在于在变化中守护某种恒定的价值。沈从文所书写的“人性”,其核心并非特定的风俗或景观,而是一种对待生命的态度,真诚、朴素、有尊严。无论古城的面貌如何变迁,无论商业的逻辑如何渗透,只要这种态度仍在凤凰的某个角落存续,沱江的呼唤便不会止息。
今天,当我重访沈从文,所做的并非单纯的学术考古,而是将其文学经验、文化立场和生命态度,转化为理解当下凤凰的一种思想资源。让古城焕发新生,不是拆旧建新,而是让旧中有新、新中有根。如吊脚楼之悬,以“示弱”成就“即强”;如排水系统之藏,以“因势利导”成就“百年不溃”;如跳岩之没,以“柔”之姿态,成“克刚”之功。三者一理,归于“不逆而顺,不取而予,不争而成”的东方智慧,亦是凤凰精神最深层的哲学底座。
固本培元,守土有责。凤凰古城的保护与发展,须臾离不开制度之盾、规划之尺与价值之舵。制度规范,筑牢防线。建立文化市场准入机制,对涉及历史名人、文物古迹、非遗代表性项目的商业行为,实行严格的内容审核与资质认证,对“伪文化”“假传承”露头即打,形成“不敢骗、不能骗、骗不成”的制度环境。科学规划,留白未来。划定核心保护区,限制商业开发强度,保留原住民生活空间,对新建项目实行“文化影响评估”,确保其风格、尺度、功能与古城整体风貌协调。价值引领,涵养生态。政府和相关部门要管理好,更要做好文化生态的培育,支持民间守护者,奖励深耕本土的创作者,引导社会资本的文化自觉,形成“政府主导、社会参与、市场运作、法治保障”的良性格局。制度之盾,既要“堵”住乱象,更要“导”出活力,使凤凰精神在当代最刚性的表达中,获得最柔韧的传承。
担当如钟,声声入耳;坚守如岳,岿然不动。那从时代深处与生命深处传来的呼唤,是今人对未来的叩问,是每一个与凤凰相遇的人,以一生的行走,对精神原乡的永恒守望。
五、水声欸乃
沈从文走了,像一滴水归入沱江。他的文字是岸,托住千年漂泊的乡愁;他的情怀是波,推涌每一叶寻梦的舟楫;他的执着是深处沉默的礁石,任激流冲刷,棱角不磨;他的坚守是岩层下不涸的泉眼,于无人处,自涌清音。

潮涨潮落,月圆月缺。那“优美、健康、自然”的湘西世界,化入了每一缕晨雾,每一声欸乃,每一块被千万双脚磨亮的跳岩,成为凤凰“日用而不知”的呼吸。
我期盼,文脉如沱,不舍昼夜,长流不息;新人如笋,逢春必发,拔节有声。不是复制一个沈从文,而是生长出千百个各美其美的灵魂,他们以不同的笔调书写时代,以同样的赤诚守护根脉。
凤凰精神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封存在恒温的玻璃柜中供人凭吊;而是燃烧着的火,需要有人添柴,需要有人守护,需要有人以毕生之力将新的内涵注入古老的陶坯,在时代的窑火中,烧出另一重釉色。这釉色里,有“情怀”的温润,“执着”的坚贞,“担当”的厚重,“勤学”的透亮,“坚守”的沉静——五维归一,便是凤凰精神的当代面容。
沱江在日夜呼唤。呼唤每一个经过的人,带走一片波光,留下一片真情,那人既是过客,亦是归人;呼唤一代代生长于此地的人,不忘“乡下人”的朴素,不丢“赤子”的真诚,在霓虹与薄雾的交织中,始终听得见那从岁月深处传来的永恒声音:“不折不从,亦慈亦让;星斗其文,赤子其人。”
这声音,从1902年的中营街传来,从1934年的茶峒渡船传来,从1988年的听涛山传来,从2003年扶贫者笔记本上的雾气传来,穿过战火与沉寂,穿过繁华与喧嚣,成为沱江本身的一部分。
水声欸乃,雾起又散。凤凰在,沱江在,呼唤便在,从晨雾到霓虹,从波光到心光,从一个人的笔记到千万人的脚步,这呼唤,响彻凤凰,响彻沱江,响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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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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