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纪红建

结识奇哥，缘于2010年由中国作协原副主席、省文联原主席谭谈老师组织的“湖湘文艺名家故居实地考察”。当时谭主席准备邀请一名画家和一名摄影家同行。为保证创作出具有浓郁湖湘特色的文艺名人故居，谭主席提出，这名画家不仅要有名气，要擅长山水画，特别是擅长画具有湖湘特色的民居，还要有浓郁的文人情怀。

于是，奇哥从数百名画家中走了出来——他心中始终装着湖湘大地山山水水，并在画坛取得了非凡成就。早在2006年，他就携“水墨宁乡”系列画作亮相中国美术馆，成为长沙市域内首位以单一县域山水为主题举办个展的画家。

奇哥姓张名奇，蛮有味的一个人，喜欢开玩笑、讲段子，冷不丁的幽默总逗得人肚子疼。有时也头发零乱、不刮胡子，有不修边幅之感，甚至匪气味十足。但他真诚、坦荡，极度热爱生活和朋友。他总是笑眯眯的，加之那双会说话的眼睛，还有那口始终不紧不慢的宁乡话，似乎永远没有烦恼。

在贺绿汀故居前的合影

奇哥第一次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是在2010年4月到湘潭考察文艺名人故居的第二天早上。那天早上大家都起得比较早，所住的村民家里也准备了面条，谁先起床谁就先吃。见大家都吃完了，谭主席说：“吃完了就出发。”这时，奇哥连忙说：“主席，我还没吃呢。”谭主席问道：“你刚起床啊？”奇哥眯着眼，笑了笑说：“我以为你们都还没吃呢。”于是，村民马上给奇哥下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一大碗滚烫的面条，奇哥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

在踏遍三湘四水长达数月的文艺名人故居考察中，奇哥最辛苦，不仅要创作，有时还要当兼职司机。好在奇哥是一个不怕苦不怕累、乐于奉献的人，也是一个天生乐观坦荡的人，更是一个会找乐子的人。我们的车大部分时间是在崎岖的山路和高速路上奔跑，但笑声却很少在车内中断过。奇哥总是与摄影家周克臣老师一唱一和地讲些笑话，甚至把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湖湘大地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趣事都抖了出来，让向来不轻易被逗乐的谭主席笑个不停。

张奇《沈从文故居》

但一到故居后，奇哥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他认真地从各个角度仔细观察故居，然后拿出速写本和钢笔，一头扎进创作之中。不论多破旧、多简陋的房子，在他的笔下，准能画得栩栩如生。为了充分理解故居，他总是保持理性、冷静而独立地思考。也由于太投入，好几次准备开车出发了，才发现奇哥没有上车，原来他在故居对面的山坡上速写故居。

奇哥的领悟力让人惊叹。到汨罗市考察杨沫、白杨故居时，因为故居早已经不存在，他只得请教当地的老人，让他们回忆当时的故居是个什么样。由于故居在上个世纪60年代就拆了，有些老人要么记不全，要么能记起一点却说不清楚。但奇哥在老人们的讲述中，不断修正着故居的速写图，什么样的屋顶，什么样的墙壁……每一个部位，他都要做到准确无误。最后，只剩下屋檐难以确定，而老人只知道有点印象，但就是讲不清到底是什么样。奇哥想了想，这里以前属湘阴，与益阳的建筑差不多，于是他打开益阳周扬故居素描图给老人们看。一位老人认真看了看后，指着图兴奋地说：“是的，就是这样的屋檐。”

考察结束，奇哥立即就全身心地投入到创作之中。但他不是闭门造车，创作出几幅作品后，他还邀请了不少画家来“指点”，提意见。几个月的潜心创作后，20幅反映湖湘文艺名家故居的山水画展现在世人眼前，并于2011年11月在毛泽东文学院进行展览。一同展览的，其实还有肖像画、摄影作品、楹联书法作品和诗歌，但展览时观众驻足最多的，还是奇哥画的湖湘文艺名家故居。为何？奇哥的故居画，让我们的认识不单纯为建筑本身，还延伸到其所在的地域和所处的历史背景，从中我们可以看到文艺名家们所在地的风土习俗、地理气候、宗教信仰、时代审美等多重元素。

张奇《周立波故居》

奇哥的创作没有就此止步。他当时说，这20幅作品只是他湖湘文化的一个开始，他要将文艺名家故居扩大到历史文化名人故居，继续寻找散落在湖湘大地上，包括清代以前先贤、清代湖湘俊杰、民国志士仁人、红色革命先驱与现代文化名人在内的故居与故地。然而处于创作巅峰时的他，却生了一场病，甚至与死神进行过博弈，不得不暂时搁下画笔。但最终上天眷顾了他，让他重拾画笔，继续自己的梦想。

3年前的一个晚上，我与奇哥相约在宁乡金洲大道旁一个小土菜馆小聚。虽然他的身体早已康复，但经历过生死的他，对饮食非常讲究，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意。饭后，我又来到他的工作室。他说，已经创作了30多幅了，但还只完成一半工程。虽然艰辛，但不能半途而废。夜已深，身材消瘦的他依然将画作一幅一幅展开，并笑眯眯地向我介绍着，但我的眼眶却渐渐湿润。

今年2月底，我又来到宁乡，参加奇哥的“青山远·流水长——张奇湖湘名人故地（故居）中国画作品”品鉴会。作为朋友与见证者，我的内心同他一样，无比激动与欣喜。62幅作品，62位湖湘名人故居，犹如一个跳动的历史音符，串联起湖湘大地的文脉与风骨。我轻轻地抚摸着奇哥的画作，两手变得芬芳，那是湖湘的气息。

4月25日，“青山远，流水长——张奇湖湘名人故地（故居）中国画作品展”在长沙美术馆开幕。奇哥没有将六年来潜心创作的作品悉数陈列，只是精心挑选出35件参展。这份从容正合他的性子。谭谈主席和周克臣老师都参加了开幕式，谭主席还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张奇多年来一心一意地深耕这个主题，用画笔留住这些珍贵的文化印记，这份对湖湘文脉的追求、这份对故土文化的情怀、这份艺术家的责任与担当，让我由衷地敬佩。”

我看着奇哥画下的那些故居——白墙青瓦，山环水绕。他画了大半辈子，笔下全是湖湘。奇哥见了我，还是那口宁乡话：“以后还有新的。”我知道，他没打算停下来。

作者简介

纪红建，湖南望城人。著有《乡村国是》《哑巴红军》《彩瓷帆影》《游学•1917》《大兴安岭深处》《村道》等作品。获第七届鲁迅文学奖、中宣部第十五届“五个一工程”特别奖、第二届“茅盾文学新人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