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冬荣 2026-05-18 18:54:25
身为客居岭南的湖南人,我总觉得,岭南的夏天,是被荔枝的一抹嫣红轻轻咬醒的。当南风越过五岭,携着温润的湿气溜过街巷,蝉鸣还未扯开嗓子,荔树先自醒了——先是翠叶间探出点点嫩红,像孩童偷抹的胭脂,再是一簇簇、一串串,顺着枝桠撒欢儿地跑,把整片岭南染成夏日最灵动的诗笺,也把我这异乡人的心事,一瓣瓣酿得清甜又绵长。
荔枝的韵致,从来都藏在千年的文脉里,活在岁月的烟火中。遥想东坡先生,一身谪居的落寞踏入岭南,却被这颗南国鲜果逗得忘了愁,“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没有仕途跌宕的苦味,只有舌尖与鲜果相逢的欢喜。寥寥几笔,荔枝的清甜便融进了文人旷达的风骨里。那是天涯羁旅中最柔软的慰藉:一颗果子,抵过万里风尘,让蛮烟瘴雨之地,成了心安之处。再往前寻,汉代南越王赵佗曾跨过五岭,把这一抹红送进长安宫阙;唐代的驿道马蹄踏碎晨光,千里加急只为“妃子笑”。“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那抹殷红裹着宫阙的浪漫、载着时光的沉香,让山间珍果跳出了寻常烟火,成了千古绝唱。更有张九龄,这位从岭南走出的盛唐名相,在《荔枝赋》中蘸墨挥毫:“状甚琼诡,味特甘滋”,将这南国佳果捧上了果中珍品的殿堂。从文人的吟咏,到皇家的奔忙,荔枝从不是简单的鲜果,而是时光里跳动的文脉,是中国人藏在滋味里的浪漫。
岭南的荔枝,红得灵动又任性,全然不似俗花的娇怯。荔树的叶子浓得化不开,层层叠叠,如绿云翻涌;荔枝便藏在这翠云深处,先是浅红点点,怯生生探出头,像闺中少女垂眸时的腮红。待日光漫洒、雨露浸润,不过旬日,便染成绛红、丹赤,一颗颗饱满圆润,缀满枝头,把细枝压得弯弯的。远远望去,翠海浮丹,红绿相映,美得灵动又热烈。
清晨踏入荔园,晨露还凝在果壳上,晶莹剔透,沾着山野的灵气。指尖轻触,微凉的触感顺着手纹蔓延——果壳粗糙,藏着自然的肌理,却裹着最柔软的内心。轻捏果蒂,薄壳簌簌裂开,莹白的果肉跃然眼前,似凝脂,似美玉,裹着透亮的汁水,轻轻一颤,仿佛下一秒就要滴落。送入口中,不消用力,果肉便在唇齿间化开,清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漫入心底,清鲜、绵润、甘爽,没有半分腻味。暑气尽散,烦忧皆消,只余满口果香,在齿颊间久久萦绕。此刻才懂,东坡先生为何甘愿长留岭南——不过这一口鲜荔,便抵得过世间万千滋味,让漂泊的灵魂,有了安放之处。
岭南的荔红,从不是孤芳自赏的景致,而是带着烟火气的热闹。宋代蔡襄在《荔枝谱》中细细数过三十二品,“陈紫”“挂绿”各有风骨;明人徐渤亦为其著谱立传,让一颗果子有了娓娓可道的身世。而乡野间更鲜活:荔熟时节,荔园里满是欢声笑语,乡邻们挎着竹篮穿梭树下,抬手摘果,笑语盈盈,清脆的声响伴着果香在林间飘荡。摘下的荔枝,或盛在白瓷盘里摆上农家桌,是夏日最清甜的滋味;或用纸袋包好走街串巷赠予邻里,一颗荔枝,藏着最淳朴的温情。我亦曾接过邻居阿婆递来的鲜荔,那温热的掌心,带着岭南人的热忱。一颗荔枝入喉,乡愁便淡了几分,异乡的疏离,也被这清甜与温情,一点点融化。
我自潇湘来。故乡的夏,是辣椒的热辣,是湘江的奔涌,是潇湘大地的爽直豪迈;而岭南的夏,因荔枝,多了几分灵动温婉,多了几分诗意缱绻。客居日久,荔红年年如期而至,我依旧念着故乡的潇湘月,却也恋着岭南的荔果香。原来漂泊从不是孤单的远行——总有一方风物,以温柔相迎,以清甜相伴,让他乡,渐渐变成心安的故乡。
其实,荔枝的红,又何尝不是一种生命的隐喻?她来得热烈,走得匆忙,从枝头嫣红到落果成泥,不过旬月光景。可偏偏是这份短暂,让她把全部的甜与香,都毫无保留地倾注在那一颗小小的圆润里。她不像松柏求长久,不像桃李争春深,只是拼尽一夏的炽热,活成最饱满的自己。客居岭南的我们,不也如此么?离开故土的根,在陌生之地扎根、抽枝、开花,或许只为了某个夏天,能像荔枝一样,哪怕只有一瞬,也要红得坦荡、甜得彻底。
于是我终于明白:心安之处,不一定是出生之地,而是你愿意把生命的炽热与甜美,毫无保留地浇灌进去的地方。荔枝红了,一年又一年,她提醒每一个漂泊的人——不必等到归乡才有归属,每一寸你曾用力生活过的土地,都会在某个季节,为你结出殷红的果实。
荔枝红了,红得灵动,香得清婉,载着千年文脉,裹着烟火温情,在岭南的长夏里,静静绽放。风过荔林,果香浮动,丹果摇曳。这般光景,足以慰风尘,足以安乡愁,更足以告诉每一位异乡人:此心安处,便是吾乡。愿年年岁岁,荔红依旧,我亦能守着这抹殷红,品着这份清甜,在岭南的烟火与文脉里,寻得岁月的从容与欢喜,也活成一颗荔枝的模样——热烈,短暂,却无比清甜。
责编:熊颖
一审:熊颖
二审:陈琳
三审:彭楚舒
我要问

下载APP
报料
关于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