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壁画遗存到舞台新生

——舞剧《敦煌归来》的文化传承与艺术创新

文｜袁安烨

4月下旬，舞剧《敦煌归来》巡演到长沙，笔者前往剧院观看后颇有感悟。该剧由青年舞蹈艺术家胡沈员出品、制作并担纲总编导，以晚唐时期首批“敦煌信使团”为原型，演绎了一段关于家国和信念的传奇往事。2024年首演后入选中国文联重点创作、第23届上海国际艺术节特邀作品，是敦煌题材当代创作的标杆力作。

极简史料的艺术化扩容。舞剧的选材较为独特，导演胡沈员决定不采用飞天这样的热门题材，而是深入敦煌，参观考察了许多洞窟、壁画，最终寻找到了这个与“人”相关的故事。可供舞剧参考的史料也特别少，在《旧唐书》和《新唐书》中的相关记载不足50字。但舞剧却将这极简史料进行了艺术化扩容，架起了完整的剧情框架。

舞剧分为上下两个半场，上半场的重要情节为“献图、追捕、虚惊、夜袭”这几幕，主要讲了以押衙高进达为首的信使团为送回收复沙州（敦煌）的捷报，绕行漠北、遭遇追击、落入陷阱，得石婆相助，再次遇袭的情节。而下半场则主要演绎了“英灵、绝境、信念、祈愿、献图、归来”这几幕，展现了一行人接连死去、陷入绝境的场面，大漠匪徒的出现令信使团陷入绝境，战友们一个个牺牲，只剩下了高进达一人前行，最终成功献上舆图。

壁画元素的当代转译。舞剧的灵感来自于莫高窟第156窟《河西节度使张议潮统军出行图》，主创团队通过实地采风，将平面、静态的壁画元素融入舞台创作，转化为立体、动态的肢体语言，“取其神而变其形”，避免“元素堆砌”，不仅让信使团九死一生送舆图的故事为人所知，也让敦煌文化突破局限，重新走入大众视野。

舞蹈语汇：“后敦煌舞”的突破与重构。胡沈员首创的“后敦煌舞”，打破了传统敦煌舞的审美局限，以刚柔并济的肢体语言，重构了敦煌舞的当代表达，为传统文化活化提供了新路径。舞剧整体上不像传统敦煌舞，而更像在传统敦煌舞的框架上结合了现代舞的发力方式，使舞剧既保留了传统敦煌舞的柔美，又更具有现代舞的张力。比较出彩的是大群舞的部分，演员们在保持高度整齐的同时，仍能呈现各自的风格特色，实属不易。

凤归云的琵琶舞是舞剧的小高潮之一。演员的动作和情感表达都很到位，“反弹琵琶”的经典动作保留了敦煌舞的古典韵味，同时又巧妙结合现代舞技巧，使这段琵琶舞兼具柔美与爆发力，突出了“凤归云”坚韧、刚烈的人物性格。

胡沈员对“高进达”这个复杂的角色也把控得非常好，作为《舞蹈风暴》第一季的总冠军，他的舞技相当出色，他对身体的控制已达到很高的水准，恰似风中之劲竹，外柔内刚，充满了韧劲与生命力。但正如胡沈员自己所说：“演员的表演是需要有温度的。”想要演绎好一个角色，就要成为这个角色，他以克制、留白、柔中藏刚的舞蹈语汇，把高进达旅途的孤寂、丧友的悲怆、坚守使命的执念与归唐释然的复杂心绪，化作有层次、有温度的肢体表达。不同于传统敦煌舞重美感而轻情感，“后敦煌舞”能更好地传递情绪，赋予人物血肉与灵魂，实现了舞蹈形式创新与角色情感表达的双向升华。

舞美与视听：“极简风”中的传统与现代。舞剧的舞美由国内顶尖舞美设计师高广健负责，他近年来似乎偏爱“极简风”，这与他早年间实景堆砌、重工繁复的舞美逻辑相比有很大的转变，他这次只用了12个土黄色立方体就重构了敦煌场景，让这些立方体在舞台上堆叠、平铺、组合，灵活变换出沙丘、戈壁、舆图等景象，虚实相生。这极简的舞美设计里同样蕴含着深意与巧思，当舞剧进入尾声，11个立方体汇聚成一体，唯独缺失了沙州（敦煌）那一角，此时观众不禁悬心：最后一个立方体何在？直到最后一个立方体也缓缓嵌入了空缺，沙州（敦煌）终于归来了，观众这才放下心来。

此外，整部舞剧的视听风格都是简约克制、苍凉诗意的。灯光以暖黄和沙白为主，借助残月等“残缺”意象，呼应舞剧追寻完整与归来的主题。音乐节奏整体偏慢，尽管与舞剧风格相契合，但过缓的音乐很难调动起观众的情绪，如果加入更清晰的鼓点或者在慢旋律里面叠加节奏型乐器，效果会更好。

文化认同的三重意涵。“归来”是全剧的核心，它有着三重含义：第一重是地理意义上的归来，沙州（敦煌）重新归顺大唐，信使团历经艰险奔赴长安，带回沙州（敦煌）舆图，守护了国家领土完整；第二重是文化意义上的归来，敦煌文化作为中华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如今回归主线、重回大众视野，获得了文化认同；第三重是精神层面上的归来，舞剧挖掘敦煌故事的精神内核，传承其底蕴，将敦煌精神现代化，体现了民族自信。从“归来”意象看敦煌文化的民族认同，由此窥见舞剧在历史挖掘、文化传承与现实映照之间的深层联结。

敦煌题材的价值重构。《敦煌归来》为新时代敦煌题材作品树立了一个标杆，实现了文化传承与艺术创新的双重突破，是一部出色的舞剧作品。目前网上存在一些质疑之声，认为它不如《只此青绿》和《红楼梦》给观众带来的视觉冲击大，笔者认为，或许是市场审美与作品艺术表达错位所致。《敦煌归来》没有盲目追寻“好评率”来迎合市场，而是专注打磨作品，使其经得起时间检验，随着人们对敦煌文化的了解加深，其艺术价值有望逐渐被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