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赵光

立夏前后，菜地上的几畦蚕豆熟了。

这是头年秋天父亲亲手种下的。家里田地流转后，不再种田的父亲，便以种菜为乐，菜园成了他晚年生活中最闪亮的舞台。

父亲每天早晨起床的第一件事是进菜园，摸摸这根藤，扯扯那蔸草，还跟丝瓜花说说话。傍晚时分，菜园里他忙碌的身影被夕阳拉得长长的。他蹲在地边，看看这棵芽，扶扶那株苗，还细细叮嘱新长的豆角秧，别开小差，快快长高。

前两年，那块耕作了大半辈子的老菜地，腾给我的二弟盖了房子。没了地种菜，父亲便坐不住了，当即把门前一口小池塘填上黄土，改造成了一方新菜园。父亲向来做事讲究，对这菜园更是倾尽了心思。他精心规划，将园子分区划块，四周砌上水泥板，连过道都做了硬化。放眼望去，整个菜地横平竖直、方方正正，规整得如同一件打磨精巧的艺术品。

人勤地不懒，父亲的菜园四季常青，生机盎然，各类蔬菜循着时令轮番种作、生生不息。当夏时瓜菜在秋风中渐渐凋零退场，蚕豆便接过绿色的接力棒悄然登台。播下去没几天，地里就钻出一丛丛嫩绿的幼苗。它们长势迅猛，如同马力大开，一个劲儿地蹿高，似乎在为过冬蓄积力量。蚕豆生性耐寒，即便寒风凛冽，依旧长得精神抖擞、绿意葱茏。冬去春来，大地回暖，蚕豆们抓住这大好时机舒枝展叶，奋力生长，很快便拔节至一尺多高。紧接着，它们就在眼皮底下开出一串串紫花，花瓣舒展如翅，微风拂过，仿佛振翅欲飞，空气中萦绕着淡淡清香。不多时，枝间便冒出一串串青绿豆荚，一天天慢慢膨大，长成了胖嘟嘟的模样。

到了四五月，豆荚愈发饱满鼓胀，沉甸甸垂挂枝头，将齐腰高的蚕豆枝压弯成了弧线。它们丝毫不敢松懈，默默沉淀自己，只为迎接一场盛大的成熟。我们看得最真切的场景是：豆荚由绿转青，豆粒愈发饱实，茎秆也渐渐发黑。父亲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蚕豆熟啦，可以采摘了。”在我们看来，这蚕豆也是够聪明的，竟会借着这丰盈的果实，悄悄告知人们最佳的采摘时机。

“清明豆，立夏鲜”，蚕豆易老，尝鲜要赶早。采摘蚕豆，是我们最乐意的差事，端着簸箕，弯下腰肢，满心欢喜地帮父母从地里摘回蚕豆荚。随后，一家人又围坐在地坪里，指尖翻飞，乐滋滋地将青嫩的蚕豆一粒粒从荚中剥出。母亲不待我们剥完翡翠般的蚕豆，便盛出一大碗往厨房走去。没过多久，便飘出炖煮蚕豆的缕缕清香。

母亲做的就是水煮蚕豆，用最简单的法子，保住蚕豆最本真的鲜嫩。将新剥的青蚕豆洗净入锅，放几块姜片，撒上适量食盐，添清水没过蚕豆，大火煮沸后转小火慢煨。不多时，锅里便咕噜作响，袅袅热气裹挟着淡淡的豆香四处飘散。煮好的蚕豆，色泽碧绿，颗粒饱满。我们几个孩子馋得顾不得蚕豆烫手，随手拈起一颗，迫不及待地送进嘴里，轻轻一咬，软糯粉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鲜美可口，仿佛将整个初夏的清新与温润，都吃在了嘴里，吞进了肚里。

当然，青蚕豆的做法远不止这一种。汪曾祺先生在《蚕豆》中写道：“嫩蚕豆连内皮炒，或加少许切碎的咸菜，风味尤佳。”从坛子里抓出一把酸菜，细细剁成碎末，起锅烧油，倒入鲜蚕豆与酸菜末下锅合炒，加入食盐、味精和干椒段，翻炒均匀后，一盘鲜辣酸香的蚕豆酸菜便大功告成。平日里吃多了油腻，来上这样一盘，清爽解腻，开胃开心。

还有一种保持原味的做法，便是清炒。热油下锅，放入蒜末爆香，随即倒入鲜嫩蚕豆，大火快炒，添少许清水焖煮半分钟，加食盐调味，便可装盘出锅。入囗酥软清甜，沙中带糯，越嚼越有味，尽显蚕豆的本味。

一碗蚕豆瘦肉粥，也是夏日最妥帖的慰藉。将大米淘洗干净，加水煮开，放入鲜瘦肉丁，转小火慢慢熬煮。待粥变得浓稠绵密，再加入剥好的青蚕豆，继续煮上几分钟，让蚕豆的鲜嫩彻底融入粥中。粥白、豆绿、肉酥，赏心悦目，煞是馋人。盛上一碗轻轻吹凉，喝上一口，瘦肉的鲜香与蚕豆的清甜在唇齿间缓缓漫开，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从胃里一直暖到心底。

青蚕豆焖韭菜，是父亲的拿手好菜。锅中放少许油烧热，先下蚕豆煸炒至断生，再放入切段的韭菜一同翻炒，加食盐与味精，添少许开水，中火焖煮片刻，待其收尽汤汁即可。这道菜甜润清鲜，爽口不腻，是家里餐桌上的常客。父亲很会盘算，将鲜蚕豆焯水处理好，分装成小袋装入保鲜袋，再放入冰箱冷冻起来妥善保存。这样一来，可以随吃随取，即便到了冬天再吃，鲜美滋味也丝毫不减。

“初夏吃蚕豆，鲜香胜鱼肉。”这不仅仅是时鲜与风味的盛宴，更是藏在日子里、无可替代的人间烟火和温情滋味。

作者：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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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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