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晓明 喻燕姣

2025年5月8日，我国古文字学泰斗、复旦大学文科杰出教授裘锡圭先生与世长辞。值此先生仙逝一周年之际，我们深切缅怀他的学术伟绩和崇高风范。先生毕生致力于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其学术生涯与马王堆汉墓简帛的整理工作紧密交织达50余年。作为湖南省博物馆长期合作的学术专家，裘锡圭以深厚的学养与无私的奉献，为马王堆简帛文物的研究与湖南文化的传承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筚路蓝缕

马王堆简帛初次基础整理的参与者

1973年，马王堆汉墓出土13万余字简帛文献，其学术价值堪比“汉代图书馆”。然而，帛书因长期受到水汽的浸润，折叠、粘连而残损严重。

马王堆帛书整理小组

为此，1974年，国家文物局在北京沙滩红楼组织成立了马王堆帛书整理小组，把当时全国最顶尖的古文字专家、历史学家、医史专家、天文地理文献专家等召集起来，对马王堆帛书进行了首次整理。

裘锡圭手迹​

彼时，裘锡圭作为青年学者，与唐兰、张政烺、朱德熙等老一辈专家共同承担《老子》甲、乙本及卷前卷后古佚书的整理任务。2012年9月27日，我们在上海裘锡圭的家中与他进行深入交流。裘先生回忆了1974年至1977年，其在北京跟随唐兰、张政烺、朱德熙等先生参与整理帛书《老子》甲、乙本及卷前卷后古佚书的情况。他埋首于北京沙滩红楼，克服研究和生活中的一切困难，以扎实的古文字功底释读《老子》帛书文字，为后续研究奠定了基础。

20世纪七八十年代，马王堆帛书整理小组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果。除《阴阳五行》《木人占》等多篇术数类帛书未整理之外，其他如马王堆医书，《老子》甲、乙本及卷前卷后佚书，《春秋事语》《战国纵横家书》《长沙国南部地形图》《长沙国南部驻军图》等大部分帛书都进行了首次整理释读和出版。

△裘锡圭先生参与整理的《老子》甲、乙本及卷前卷后佚书。

在那个著作不署个人名字的年代，裘先生参与整理的《老子》甲、乙本及卷前卷后佚书，是当时完成得最快、最为瞩目的科研成果之一。

他们与考古学、历史学专家协同工作，注重实物与文献的结合，强调对出土文献原貌的忠实呈现，避免主观臆断。

他通过严谨的考释方法，对帛书《老子》等核心文献进行基础性释读，校正了传世本中部分讹误，如指出今本《老子》第十三章“宠辱若惊”中“惊”实为“荣”的误读，揭示了“宠辱若荣”与“贵大患若身”的对应关系，反映了古人将荣辱等同的哲学观。

他通过对帛书《老子》的研究，纠正了通行本中“道可道，非常道”的解读。指出，马王堆帛书写作“道可道也”，表明“道”并非不可言说，而是可以言说的，这一发现颠覆了传统的哲学解释。

裘先生注重通过简帛文献探析汉代思想与文化，如通过帛书《老子》甲、乙本异文，指出《老子》文本在汉初的剧烈演变，为道家思想研究开辟了新径。

老骥伏枥

马王堆简帛再次整理的扛旗者

20世纪90年代后，马王堆帛书整理研究虽然取得了一些令人瞩目的成果，但直到2007年年底，马王堆帛书资料仍未能全部公之于众。

面对学术界强烈要求尽快公布马王堆帛书全部资料的呼声，在湖南省文物局领导的指示下，湖南省博物馆决定和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中华书局合作，联合编纂《长沙马王堆汉墓简帛集成》。

当时的裘先生已过古稀之年。他于2005年从北京大学回到复旦大学创建了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在学术界享有极高的威望与声誉。在得知湖南省博物馆的想法后，裘先生欣然同意担任主编。

裘锡圭​

2008年9月，三方在复旦大学签署了合作协议，启动了马王堆简帛文献的再次整理工作。裘先生亲力亲为，不仅自己承担了《老子》甲、乙本的整理，而且对整书的编写体例、细则以及各篇的修改均提出了自己的真知灼见。

经过6年时间众多参与者的齐心协力，在2014年“纪念马王堆汉墓发掘四十周年国际学术研讨会”举行期间，裘先生主编的《长沙马王堆汉墓简帛集成》终于问世。

这部集大成的著作系统整理并注释了56种全部简帛文献，涵盖历史、哲学、天文、地理、军事、医学、阴阳五行等领域，如《周易》《老子》《五十二病方》等，首次完整呈现了马王堆帛书的全貌，全面公布了13万余字图版和注释。

《长沙马王堆汉墓简帛集成》这一里程碑式的成果使其成为学界的权威参考文献，先后获评上海市第十三届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2014-2015）著作类特等奖、第五届郭沫若中国历史学奖二等奖、“宋云彬古籍整理奖·图书奖”、第八届高等学校科学研究优秀成果著作论文类一等奖、2014年度全国优秀古籍图书奖二等奖等多项荣誉。

《长沙马王堆汉墓简帛集成》修订国际研讨会​

裘锡圭强调：“马王堆帛书整理是永无止境的。”《长沙马王堆简帛集成》初版出版后不久，他即带领团队开始进行修订。

他提出，修订需具备治学“实事求是、不畏艰难、对己严格”的三种精神，并在团队中推行严谨的审稿制度。修订过程中，团队逐篇审读修订稿，历时5天集中讨论，确保质量。近90岁高龄的裘先生亲自修订《老子》甲、乙本注释，并主导团队利用“反印文”技术复原残片文字。

2024年8月，“马王堆汉墓考古发掘50周年国际学术研讨会”在长沙举行。会议期间，裘锡圭团队耗费近10年修订的《长沙马王堆汉墓简帛集成》（修订本）刊发。修订本吸收了当时近10年来学术界对马王堆简帛的最新研究成果，新增了湖南省博物馆当时整理未登记文物时新发现的200余片帛书残片。图版部分调整了60余处拼接错误，新缀残片200余片，释文修订多达1000处等。其价值不仅在于修正错误、补充新材料，更在于为未来研究提供了更扎实的基础和更开放的视角，对持续推动汉代乃至先秦文化的深度解读具有极为重要的学术价值。

2012年9月27日，喻燕姣（右）在裘锡圭先生（中）家中拜访。

湘简寄情

文脉永续的守护者

湖南省博物馆与裘锡圭的合作历时半个世纪。

从20世纪70年代的初次整理，到《集成》修订本的出版，裘先生始终以湖南为学术主场。他主持的《老子》甲乙本注释、帛书残片缀合，不仅深化了学界对汉代长沙国思想体系的理解，更让马王堆文物成为讲述中国故事的鲜活载体。

裘先生晚年虽双目几近失明，仍每日伏案工作，特制高桌把头贴近纸面校稿。他牵挂的两大未竟之业——《老子》简注与残片缀合，已成为湖南省博物馆与复旦团队接续奋斗的方向。

裘锡圭​在《长沙马王堆汉墓简帛集成》新书座谈会上

裘锡圭以毕生心血，让沉睡千年的马王堆简帛“开口说话”，为湖湘文化研究树立学术丰碑。湖南省博物馆深切缅怀先生的贡献，将秉承其“实事求是、严谨治学”的精神，并基于人工智能等数字技术，继续开展马王堆帛书的再整理与研究，推进多光谱—高光谱图像采集、帛书文字复原拼缀、识别，文本校释以及思想文化研究阐释，总结研究成果编纂辞典，开展帛书文本英译，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国际传播，将帛书资源转化为媒介资源、教育资源和公众资源。让马王堆文明之光永续传承。

先生之风，山高水长；绝学不绝，念兹在兹。

责编：刘瀚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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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