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着《边城》游边城

  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27 13:07:43

周五下午,邀请几位朋友,开始了筹划已久的边城周末游。经过六个小时的奔驰,在夜八点到达茶峒古镇,下车时细雨飘飞,古镇并不热闹,几个门店的灯光幽幽地亮着。我们的边城之旅就在这雨夜微风中悄悄展开。

首先打开的是许多年前读过的《边城》。

“由四川过湖南去,靠东有一条官路。这官路将近湘西边境到了一个地方名为“茶峒”的小山城时,有一小溪,溪边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这人家只一个老人,一个女孩子,一只黄狗。”

入住的宾馆就叫梦边城,登记处坐着一位年轻姑娘。长得是不是像翠翠?大堂有一排书架,上面摆着十几本《边城》。“翠翠”说,书你们可以拿到房间去读。入睡前读了一半,当傩送开始到翠翠家溪对面唱山歌时,我感到眼睛迷糊了,倒头便入梦。

“翠翠不能忘记祖父所说的事情,梦中灵魂为一种美妙歌声浮起来了,仿佛轻轻在各处飘着,上了白塔,下了菜园,到了船上,又复飞蹿过悬崖半腰……”

周六清晨,被一阵鸟声叫醒。推窗一望,一圈青山耸立在不远处。吃过早饭,起步走向镇街。一排排吊脚楼,似乎有些年代了,在晨光中浮动着苗疆风情;让人高兴的是,里面都住了人——许多旅游点,把原住民迁走,修建一些仿古建筑,又招来一些商户,味道就全变了:你千里迢迢赶来,看见了住在这里的全是熟悉的城里人,他们穿着当地服饰,用普通话招呼你——我们只在茶峒街上溜达一圈,就下了结论:这里的商业化没那么严重,真可能在某个阁楼上,住着一位小翠翠。

看到一个门楼,门上写着老体的边城二字,是不是沈从文先生的手迹?拐进一条侧巷,又是一排吊脚楼。旁边一个院子,上面标着牌子:国立茶峒师范学校,抗日时办的学校。猛然想起一段名著:一对文人夫妇从上海迁来,在这里教书,困苦琐碎中,慢慢消磨着婚姻……这是《围城》里的故事吧。在边城中,居然埋伏着“围城”的情节。

再走一段,就到一条小河边。河水清清,平静如镜,从山那边来,绕着城转一圈,又不紧不慢向山那边流去。不用介绍,这就是清水河,心中一阵兴奋,河在眼前,翠翠家的渡船应该快到了,那座白塔,也应在不远处。沿着河堤走,突然见到一座碾坊立在水滨,往下一望,只见一个大的石磨,水里装了水轮,流水推动水轮,水轮通过杠杆带动石磨,就可将谷碾成米。这个碾坊构造简单,可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茶峒,可是财富的象征。王团总想用一座碾坊作嫁妆,诱招傩送为婿,让心爱翠翠的二老傩送都犹豫了好久,它是边城爱情悲剧的一个诱因,也是对纯真的最大挑战。

“我尚不知道,我应得座碾坊,还是应得一只渡船。”碾坊的背后站着一位富家小姐,渡船上坐着美丽的翠翠,傩送的犹豫延伸到了今天,不仅仅是婚姻。

叹了一口气,品了这一段刻在石墙上的文字,信步往前走。同伴在旁边的山上喊,快来,翠翠家在这里。一条山径斜斜穿向上面,我们快步上山,攀登了两三段山径,就看到一个白塔,这就是翠翠家后的白塔。白塔并不很高,只有七层,与清水河相依相守,守望着边城两百年时光,陪伴着翠翠们的成长,注视着她们的忧伤与喜悦。

“黄昏来时,翠翠坐在家中屋后白塔下,看天空为夕阳烘成桃红色的薄云…”

初见这段文字,还怪沈从文写得有点矛盾:她既坐在家中,怎么又是白塔下呢?到了这里,才体会到白塔就是在她家呀,不是在那间木板房里,而是她心中的家里,在所有边城人“家”里。在《边城》中,白塔曾倒塌了,坍塌那晚,渡船漂走了,爷爷也死了,而那个唱歌的青年不知在何方?一切美好与幸运全部坍塌了。后来,白塔又重新站起来了,希望也慢慢回来了。

白色的宝塔在苗族文化中有特别的意义,它是风水重器,又是一份厚重祝福。

天空中有雨滴飘洒,几位同伴回转了,我跟锋挺继续向上走。转过一面石崖,爬过几百米峭壁,就到达一个山顶,那里立着一块石碑,上面题着几个大字:三省观景台

站在上面,四向而望,有清水河蜿蜒东去,河中有洲,有屿,有河畔一片片青草地;有青山连绵隔河相望,有青松竹林在山峦间轻吟,有一条高速公路在山底昂首前行,中间有两个路标造型,应该标识三省地界。有人在指点,这是湖南,那是重庆,旁边是贵州,再那边又是湖南……三省的地界在这里交叉纠结,让你茫然不知站在何省,身在何方。

再奋力爬上一个山柱顶。有一方小小的观景台。上面站着一个穿红马甲的小伙子,他热情地为我们拍照,还描述他准备建的一个旅居点:它坐落在山腰竹林间,前面是一泓清清的池塘,空气清新得让你不知所措,还请苗族阿妹唱山歌,那声音甜得你心一颤一颤的……

旁边的锋挺轻轻问我,他长得像天保还是傩送?

下山的时候,雨又大起来,快步走到一栋小木房边,门楹上写着“翠翠居”。这就是翠翠家了,进去一瞧,墙上挂着尖斗笠,麻蓑衣,还有一个竹酒筒,这是翠翠爷爷的至爱吧,还有一个土灶台,一个火盆。房间不大,隔成两间卧室,一间是翠翠的闺房,一间是爷爷的寝室。已经有两个姑娘坐在里面,我和锋挺进去,她们用小心翼翼的目光看着我们,我笑着说,怎么有两个翠翠?两姑娘都脸红了,露出腼腆而欣喜的表情。在这样的情景中,被称为翠翠是一种赞美。

下山又来到清水河边,看到一块石碑系满了红绸带,上面露出三个红色的字:拉拉渡。这里就是传说中的翠翠渡口,河里没有渡船,要坐真正的拉拉渡得再走一段路,要花2元渡船钱。

拉拉渡船是一种有趣的渡船,《边城》中有详细的描述:

“渡船一次连人带马,约可载二十位搭客过河,人数多时则反复来去。渡船头竖了一只小小的竹竿,挂着一个可以活动的铁环,溪岸两端水槽牵了一段废缆,有人过渡时,把铁环挂在废缆上……”

拉拉渡船是边城的主要标识,也是《边城》中的经典意象,无论如何都得去坐一次。我们沿着河街走,穿过一条风雨长廊,长廊上垂挂着一些牌子,牌子上写有“边城”的句子,也有一些网红语,一块残缺的牌子上写着:“此岸青丝,彼岸白发”——这应该不是《边城》句子。我们又在一家苗绣店里逛了逛,店里摆着几排书,都是沈从文的,看店的姑娘说:“书不讲价,苗绣可讲价。”我买了一本不讲价的《湘西散记》,翻读了几篇。走出二门时,已是中午,外面有人喊“渡船过来了。”

走到渡口,买票,排队,上船。船很宽敞,两排两凳可坐二三十人,船头船尾两个汉子,握着一根短棍,两头拉着在缆绳上用力滑动,船就慢慢地移动,河不宽,十来分钟就到了对岸。对岸就是重庆的洪安镇,上岸迎面就是一个标语塔,上面留着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标语,透着一份小小的历史沧桑感。此岸青丝,彼岸白发倒是夸张了,此岸湖南,彼岸重庆倒是真的。

在边城,我们被一种水果吸引。在清晨的街市,先是看到名为“早点见面”的早餐馆,大家说这个名字很有味,有冲进里面再吃一顿的冲动。在拐角处,看到一个黑瘦汉子推一车水果在吆喝,那是梨子,刚采下的梨子,还有青叶连在果枝上,又比平常的梨子大得多,大的有海碗大,一个怕有二三斤,小的也有饭碗大,青翠翠的,很是惹眼。走到近旁一问:“梨子怎么卖?”汉子纠正道:“这不是梨子,这是乌龙果。卖4元一斤,买得多可以少一点。”远江买了7个大的,我们一人拿一个。说是到前面找水冲洗一下,我看这像梨子的乌龙果上面有水珠,忍不住咬了一口,连皮一起嚼,满嘴鲜汁,有梨子味,又有桔子味,一路走一路咬,找到水龙头时,已是全部吃完。

傍晚散步,在一条僻静的街市,有人在吆喝:乌龙果,新鲜的乌龙果,十元三斤不还价。我们跑过去一看,不是早上那梨子型乌龙果,而是像橘子。怎么这个也叫乌龙果?买了几斤,剥一个现吃,酸酸的,甜甜的,还有点麻麻。走到一座桥畔,又有人在喊:卖乌龙果,鲜鲜的乌龙果。走过去一看,又是早上看到的梨子形乌龙果,4元一斤。不同的水果,都叫乌龙果,这是边城的幽默吗?

我在脑海中搜索《边城》的阅读记忆,里面描述过乌龙果吗?好像没有。倒是几次提到一种野菜:虎耳草。

“去作什么呢?摘虎耳草。”翠翠在梦中采到的虎耳草,有许多的寓意:挚朴的爱情,幸福的希望和持久的希望,是不是也是一份天然的野性,像傩送唱的情歌一样,像这像梨子又像橘子的乌龙果一样……

洪安也是一个古镇,对重庆人来说也是一个边城。只不过这边多的是火锅店,麻辣味飘满一条街。我们走到一个江心洲岛上,绕岛一圈,见几棵石榴花、紫薇花开得正旺,一排大樟树站在河边,树荫里摆着火锅桌,坐在一个桌子边,吹着清水河面拂过来的凉风,喝着香甜炒麦茶,看到一排排吊脚楼倒映入河,看到对岸的茶峒街,一切都是“朗然入目”——这个词也是《边城》里看到的。同伴黄林点了一个牛肉火锅,又去拿了几碗佐料,一会儿,汤滚了,放肉倒菜入锅,一股厚重的香味飘散在正午的阳光中。

傍晚去游了边城最繁华的街市,灯火闪烁中,叫卖声此起彼伏,跨过一座桥,看到一个标识:一脚踏三省。我们稍经犹豫,便朝贵州走去,那里有一排店子等着,写着贵州特色酸汤鱼,河边有一个“鸡鸣三省”的餐厅,有人指点,穿过这个餐馆,就可看到三省边界碑。兴致勃勃地走过去,看到店门口立着一根石柱,石柱上站着一只硕大的公鸡,它正一抖一动,准备发出一声长鸣,叫醒边城的下一个黎明。店子牌子上有一句很大气的广告语:一锅煮三省美味。我们没有寻到那个界碑,但我们体验到了边城的地理奇妙:左看是黔地风情,右瞧是渝州风光,进一步是异乡,退一步是故土。

第三天上午,离开的时候,特意开车围着边城转了一圈,再看了一眼清水河,白塔和拉拉渡,看了木楼排立的街道,眺望了环绕古镇的那一圈起伏的青山,遐想山中悬崖上的虎耳草,和果树上挂的青翠的乌龙果和金黄的乌龙果,闻一闻在晨风中飘荡的酸汤味和麻辣味……

边城是美的,她的每一襟灵山秀水都是一篇唯美的文章,一首隽永的诗篇。即使没有《边城》,边城也值得千里迢迢穿过风雨前来领略。

《边城》是美,她穿过百年时光,落在我们心弦,仍然能拨响深情的吟唱。有了《边城》,边城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异样的风情,每一方情景都被赋予了特别的审美。《边城》不仅属于边城,连同她的翠翠,属于世界,属于被爱歌唱过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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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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