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成家

晨起，习惯性地从枕边摸出一本书。指尖触到纸页的刹那，忽然清晰：若要细数这一生的爱好，排在首位的，唯有读书。

读书的种子，是童年听老人“讲古”时埋下的。那时村里没有电视，夏夜纳凉，老人们摇着蒲扇，讲三国、说水浒。我盘腿坐在竹床上，仰着小脸听得入迷。关公过五关斩六将，武松景阳冈打虎，在星空下化作一颗颗种子，落进心底。后来入学发蒙，认了拼音，便迫不及待地自己找书来读。从带拼音的童话开始，一页页翻阅，像推开一扇扇小门，门后是一个又一个新奇辽阔的世界。再大一点，学校门口的租书摊成了乐园，五分钱一本的连环画，《西游记》《三国演义》不知租过多少回。摊主见我痴迷，有时还会少收几分，让我多看一本。那些线条勾勒的英雄形象、简短生动的文字，比任何玩具都珍贵。

上小学后，学校有一间小小的阅览室，成了我最向往的地方。每周一次的阅读课，是一周里最期盼的时光。《小溪流》《少年文艺》，我每期不落。带着油墨香气的纸页上，有城里孩子的生活，有远方的山川风物，有从未见过的人间烟火。我趴在阅览室的木桌上，一行行读下去，仿佛跟着文字，走遍了那些陌生又美好的地方。那时家境清贫，买不起课外书，遇到喜欢的段落，便一笔一划抄在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攒了整整几大本。如今想来，那便是最早、最真诚的读书笔记。

真正让我沉醉于文字魅力的，是哥哥带回的武侠小说。哥哥长我几岁，酷爱武侠，常从书店租书回来。金庸、古龙、梁羽生，我早早便如数家珍。有一次，哥哥租回一套《倚天屠龙记》，刚看两本便被伙伴叫走。我趁机把剩下的几本书抱到屋后小巷，蜷缩在角落，从午后读到黄昏。张无忌在光明顶独战六大门派的豪情，赵敏的灵慧与狡黠，周芷若的柔情与挣扎，像磁石般牢牢吸住我。直到母亲喊吃晚饭，才惊觉天已擦黑，双腿麻得几乎站不起来。那顿晚饭，我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江湖刀光。哥哥回来发现书被动过，非但没恼，还笑骂我是个“小书虫”。从此，我便常常“蹭”哥哥的书看，那个快意恩仇、侠骨柔情的武侠世界，成了少年时代最瑰丽的梦。

随着年龄增长，阅读渐渐走向厚重，四大名著成了案头常客。读《红楼梦》，叹黛玉葬花的凄美，品宝钗处事的圆融，才懂文字可以如此细腻入微，写尽人心百态；读《三国演义》，看群雄逐鹿的壮阔，感诸葛亮鞠躬尽瘁的悲壮，才知历史可以如此波澜壮阔；读《水浒传》，敬一百单八将的肝胆相照，才明白什么是义薄云天；读《西游记》，看师徒四人一路降妖除魔，才更深地懂得坚持与信仰的力量。那些日子，我读得如痴如醉。夏日蝉鸣阵阵，在树荫下捧书读到日斜；冬夜寒风呼啸，裹着棉被在灯下读到夜深。书中天地太广，常常让我忘了身在何处。

人生最酣畅的读书时光，当属大学四年。我有幸就读中文系，遍读古今中外名著，本就是专业必修课。图书馆成了最常去、也最安心的归宿。清晨排队占座，在靠窗的位置摊开书页，阳光斜洒下来，连文字都仿佛有了温度。读鲁迅的冷峻深刻，读沈从文的湘西温情，读钱钟书的机敏幽默；也读莎士比亚的戏剧张力，读托尔斯泰的史诗厚重，读海明威的简洁有力。多少个夜晚，宿舍熄灯后，点着蜡烛继续品读，烛火摇曳，人影在墙上晃动，我与书中人物同悲共喜。多少个双休日，不逛街、不闲谈，一头扎进书海，从开馆读到闭馆，连图书馆管理员都熟识了我。那时常常想，若能一辈子这样安静读书，便是人间至幸。

工作之后，生活节奏日渐匆忙，可读书的习惯，始终未曾改变。无论是在学校教书，还是后来到乡镇工作、驻村帮扶，睡前总要读上几页，才算圆满。尤其在桥市乡驻村的日子，乡下夜晚格外宁静，偶有犬吠虫鸣，一盏台灯、一本书，便是最好的陪伴。住在村委会，条件简陋，一张旧木床、一个搪瓷杯，身边却从不缺书。白天走村入户、忙碌奔波，晚上整理完材料，靠在床头读一会儿书，一天的疲惫便烟消云散。村“两委”的干部见我闲暇时总捧着书，笑称我是“书生”，我也欣然接受。读书，早已成了工作之余最踏实、最心安的消遣。

常有人问我：读这么多书，到底有什么用？

细细想来，确实说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用处。没有因读书升官发财，也没有因读书声名远扬。可读书这件事，早已融进骨血，成为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同吃饭睡觉，如同呼吸空气，片刻不离。它让我在困顿低谷时不至于绝望，在迷茫彷徨时能寻到方向，在平凡琐碎的日子里，始终拥有一方只属于自己的精神天地。书中的智慧与力量，潜移默化地滋养着我，让我面对生活的风雨时，多了一份从容，多了一份淡定。

今年是《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施行首年，各地都在倡导阅读，书店促销、图书馆办活动，一派热闹。可我始终觉得，读书终究是一件安静、向内的事，不需要太多喧嚣。它是某个寂静夜晚，你与作者跨越时空的倾心对话；是某个迷茫时刻，你从文字里寻到的一束光亮；是漫长一生里，你为自己守住的一片永不荒芜的精神家园。

回望这一生，诸多爱好大多半途而废：打球，未能坚持；唱歌，五音不全；远行，常常囊中羞涩。唯有读书，从童年懵懂到中年沉稳，一路不离不弃，始终相伴。

偶尔也会生出两个心愿：一是能坐拥书城，四壁皆书，随手可取，安享清欢；二是能写下一本属于自己的书，把半生感悟、心底真情，化作文字，留与世人。

夜深了，台灯温柔，书页轻翻。

这一生，有书相伴，足矣。

作者：王成家

责编：陈建

一审：陈建

二审：李云建

三审：姚瑶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客户端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