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先枢

捞刀河为湘江一级支流，原名涝塘河，明《一统志》载：“河源出浏阳县石柱峰，名黄泥港，西流至长沙县北十二里西入湘江。”后因民间传说关羽战长沙时在这里落刀，继而捞刀，遂改名捞刀河。

捞刀河与长沙另一条湘江支流浏阳河一样，“弯过了九道湾，五十里路到湘江”。也与浏阳河一样，何止弯过了九道湾，又何止五十里。“九”是古汉语中最大的约数，九道湾就是特别特别多的湾。“五十”也是一个约数，所谓“九五之尊”，除了九就是五了。捞刀河全长近150公里。两河均从浏阳发源，由东向西进入长沙县，在长沙市开福区并行注入湘江。

捞刀河流域全图 图源：《长沙市地名图集》

东汉建安十三年（208）赤壁大战后，刘备乘虚南下，以诸葛亮为军师中郎将，亲自领兵南征，取得长沙、武陵、桂阳、零陵四郡，千百年来留下很多传说，“关羽战长沙”即是其中一个有名的故事，为此留下了许多与此有关的地名。落刀嘴和捞刀河，便是其中之一。

落刀嘴位于长沙市开福区凤嘴路北头浏阳河对岸，即浏阳河入湘江口。原名骆驼嘴，因河口形状像骆驼嘴而得名。传说关羽从此过河攻打长沙，手中的青龙偃月刀不慎落入河中。宝刀上镶嵌的青龙入水而活，荷着宝刀进入湘江，顺流而下，游到涝塘河入湘江口，再逆水向涝塘河游去。关羽副将周仓从涝塘河入湘江口下水，一口气逆水追了七里才把宝刀捞上来。从此，民间把关羽落刀之处的骆驼嘴称为落刀嘴，涝塘河也成了捞刀河。

捞刀河入湘江口 陈先枢摄

不过见之于史志，直至同治十年（1872）《长沙县志》仍作涝塘河。到清宣统二年（1910）长沙辜天祐编著的《湖南乡土地理教科书》“湘水地图”上才正式定名为捞刀河。

清宣统《湖南乡土地理教科书》“湘水”图上标记有捞刀河

西晋陈寿所撰《三国志》被史学界视为正史，但其中并没有“关羽战长沙”的记载。特别是在“关羽传”中不见片言只语的记载，只在“先主传”即“刘备传”中记有“先主表琦为荆州刺史，又南征四郡，武陵太守金旋、长沙太守韩玄、桂阳太守赵范、零陵太守刘度皆降”之语；在“诸葛亮传”中有“曹公败于赤壁，引军归鄴，先主遂收江南，以亮为军师中郎将，使督零陵、桂阳、长沙三郡，调其赋税，以充军实”之语。“关羽传”在记述曹操退兵后，直接跳到“先主收江南诸郡，乃封拜元勋，以羽为襄阳太守、盪寇将军，驻江北”，只字未提“战长沙”。

在“关羽战长沙”的民间传说中，还有关羽战黄忠先放了黄忠一马，黄忠为报不杀之恩也放了关羽一马，韩玄大怒欲杀黄忠，魏延杀了韩玄，救了黄忠，投拜关羽，讲得绘声绘色。但《三国志》“黄忠传”中，只有“统属长沙太守韩玄，先主南定诸郡，忠遂委质，随从入蜀”寥寥数语，无任何细节。倒是黄忠在长沙城中有故宅，得到清陈运溶纂《湘城访古录》的证实，书中说，“蜀汉黄忠故宅，今为长沙卫署，其盔甲器械贮北门城楼上”“长沙卫在府城内东北”“忠之故宅当在新开门内也”。《三国志》“魏延传”中更无“杀韩救黄”之记载，只在长沙地名传说中留下“倒脱靴”“刺韩湖”等街名。

由此可见，“关羽战长沙”是一个动人的民间传说。其最完整的故事当数中国古代四大名著之一的元末明初罗贯中所著的《三国志通俗演义》一百零五回“黄忠魏延献长沙”。

三国故事早在唐代就有流传。到了宋代，随着“说话”艺术的盛行，三国故事流传更广，并出现了专说“三分天下”的评书艺人。元代至治年间新安虞氏所刊《全相三国志平话》可能就是“说话”人的底本。金、元时代，三国故事被大量搬上舞台，剧目多达四十余种。由于在民间的长期流传过程中得到不断加工和再创造，三国故事就更趋丰富，某些人物形象，如关羽已塑造得相当丰满。罗贯中正是在这样的基础上，“据正史，采小说，证文辞，通好尚”（高儒：《百川书志》），艺术虚构大量故事和情节，创作了《三国志通俗演义》。“黄忠魏延献长沙”一回里多为虚构情节，但依然遵循了《三国志》中刘备“南征四郡”、四郡“皆降”的基本史实，并没有“关公落刀、刀入水而活、周仓逆水七里捞刀”这样近乎神话的故事。

《三国志通俗演义》印行以后数百年间，长沙民间又“演义”出许多“关羽战长沙”的故事，留下甚多传说，尤其是地名传说。但至今长沙地区留下的这一时期的历史遗迹仅有长沙太守韩玄墓。

韩玄墓位于今天心区学院街长郡中学大操场内。旧有墓庐和韩公祠，今不存。墓坐西朝东，花岗石砌墓围，长二米四、宽一米七、高一米，土冢呈长方形，冢首竖花岗石墓碑。墓碑阴刻楷书碑文“汉忠臣韩玄之墓”。原有石阶三级，外建护栏。李芸青题韩玄墓联云：“汉代当年一抔土，郡庠今日满园花。”2014年，韩玄墓公布为由长沙市文物保护单位。清康熙进士汪应铨写有《韩玄墓记》，全文如下：

韩玄墓记

长沙府城西有古冢隆然，相传为三国时长沙太守韩玄之墓。其前祠屋三间，卑陋下湿，守冢人以苇席蔽其旁居之，秽气触人。余游湘东，过而伤之。

先是墓南为府治，前后太守数见灵怪。或闻堂上叱呵声，风雨之夕，俨衣冠坐立，或数处皆见之。太守不自安，徙治所，今为提学校士之馆。然怪异不绝云。

玄领守长沙，自荆州刘表之时。魏武（曹操）克荆州，未暇易置守令，故黄忠、刘磐其守攸（县）并仍旧任，而统属于玄。至昭烈（刘备）南征四郡，玄以城降。其见如史者如此。

余尝以谓黄忠勇毅冠三军，当群雄披攘之际，能事玄而为之下，玄降，而忠始委质入蜀，盖其威信智略必足以服人者矣。昭烈，汉之支裔，宽厚爱人。玄与三郡俱降，兵不血刃，百姓安堵，可谓识逆顺之理，有安全之德矣。稗官小说流传委巷，如罗本忠（罗贯中）之徒，盖以蜀书略无称纪，遂并抹杀其事迹，颠倒其本末。至于玄之死事，或在吕蒙袭夺之日，而移之壮缪（关羽）。壮缪奉使据荆，在玄既降之后，其入益阳，更在吴夺长沙之后。壮缪之英风义烈，震耀无穷。玄以驭众之材受见，杀之。诬归刘之实，冒拒敌之名。世人复以传奇为史记，耳食为多闻，终古霿雾莫能剖白，宜其二千年之灵爽，不能不为异于兹土也。

意者表而出之，使不没其实。官为置守冢一，冢作新宫而祠之，使神有所栖，庶有豸乎？余既叹世所为之然者，往往不然也。故尝为之说而记之，抑官斯土者或有取焉。

韩玄墓旧影 陈先枢摄

该文完全符合《三国志》的记载，指出韩玄之死不在刘备“南征四郡”之时，赞扬韩玄献城以降，“玄与三郡俱降，兵不血刃，百姓安堵，可谓识逆顺之理，有安全之德矣”。明确指出韩玄之死在建安十九年（214）东吴大将吕蒙“袭夺”长沙之时，亦即没有魏延杀韩玄这回事；关羽抵达湖南的时间在韩玄不战而降、吴夺长沙之后，而且是入益阳，未到长沙。因此，汪应铨在记中说，罗贯中的《三国志通俗演义》对此事的描述是“抹杀其事迹，颠倒其本末”。

然而，民间传说不受正史的约束。传说不一定是历史，但又离不开一定的历史人物、历史事件及实有的地方风物。传说与历史起着相互映衬的作用。人们通过传说，述说历史发展中的现象、事件和人物，表达人民对传说人物的爱憎和看法。但传说的历史性并非历史档案和信史。长沙捞刀河流域众多的关公传说表达的是长沙人民对关公忠义、英勇、诚信的“英风义烈”的缅怀和膜拜。

关于捞刀河的传说，民间有多种版本，情节大同小异，只是在关公落刀、周仓捞刀的具体位置上有不同的说法。饶晗、彭国梁主编的《中国作家看星沙》一书中刊载有作家熊剑所撰“捞刀河流域的关公文化”一文，其中“捞刀河的传说”写得流畅、清新自然，可读性强。依据捞刀河地名传说中有关地名的实际位置略作改编，是一个较为完美的版本。

东汉建安十三年(208)赤壁之战后，曹操已无力再组织兵力南征，刘备、孙权两家的势力趁机向荆州地区扩张。关羽受命攻取长沙郡，对手是名噪一时的老将黄忠。 相传关羽领兵进至距长沙六十里外的金家坳，屯兵缓进，以探虚实。关羽视察完营地后，发现附近土地甚是肥沃，便带领士兵平整土地，种植蔬菜、草药和桑麻，至今在此留下“药坡”“菜坡”“麻坡”等地名。不料有一天，随军的义母因不服南方水土，身患重病而亡。关羽万分悲痛，请匠人铸了一口闪亮的铜棺材，将义母安葬。从此，这个地方就叫“铜棺”。义母安葬的地方就叫黄家坟坡。关羽为其义母建了云母寺，不久寺后长出一丛嫩绿的青草，百姓叫它“益母草”。因“棺”字不吉利，后改名为“铜官”，一直使用至今。

一切准备就绪，关羽开始侦察长沙城的河防情况。关羽乘船沿浏阳河往长沙方向摇去，欲从浏阳河进入湘江。一路上天朗气清，水波不惊，河两岸郁郁葱葱鸟啼猿鸣。关羽正在想从水路夺取长沙，为刘皇叔守此乐土，当船行至浏阳河入湘江口骆驼嘴时，却见湘江上战船密布，戒备森严。关羽心中暗暗叫苦，南方士兵深识水性，我不能以短击长。关羽闷闷不乐，连忙回营，船刚至浏阳河与湘江的交汇处，一个巨浪打来，将船头高高掀起，关羽未及提防，手中的青龙偃月刀不慎落入河中，进入湘江，顺流向北冲走。手下将士立即纵身下水，顺水寻找宝刀。

当宝刀冲至距浏阳河入湘江口约五里的涝塘河入湘江口时，宝刀突然向东转弯进入了涝塘河。关公副将周仓深知青龙偃月刀的灵性，龙为鳞族，而鳞族都喜欢逆水而游。宝刀上镶嵌的青龙入水而活，因此宝刀逆水时，青龙自然脱离刀身，幻化成龙形，荷着宝刀逆水而上。周仓随即一头栽入水中，一口气逆水追去。游了许久，终于发现青龙，周仓不敢硬来，只好晓以大义：刘皇叔乃汉室宗亲，关羽辅助皇叔成就霸业，非青龙偃月刀不足以征战四方。青龙本也舍不得关羽，只是深藏刀中，久未遇圣水，今日清洌的河水使它幻化原形，一时兴起，自由游翔。周仓的话说到了青龙心坎上，关云长确实义薄云天，神龙决意归附。于是，收身入刀落于周仓手中。周仓浮出水面竟发现已游出七里，到了河边的一个小集镇。从此，关公落刀之处的骆驼嘴就称作落刀嘴；周仓捞刀的这条涝塘河就改叫捞刀河，刀捞上岸的小集镇就叫捞刀镇（即后来的捞刀河镇）了。

相传捞刀河镇附近的罗汉庄的得名也与这个故事有关。大刀捞起来后，关羽发现刀被河石碰缺了一个小口，心中甚为不快。义子关平便从附近一个村庄请来远近闻名的磨刀剪好手罗铁匠为关羽磨刀。罗铁匠准备就绪，适逢老天下雨。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正好当磨刀水。他整整磨了三天，终于在农历五月十三日把刀磨好。后人就把这天叫作磨刀日，这天下的雨叫磨刀水。从此以后，罗铁匠名声更大，他居住的村子被叫作罗汉庄。捞刀河镇的刀剪也因此名扬四海。

摘自《长沙捞刀河》，岳麓书社出版，陈先枢、沈绍尧编著

作者：陈先枢

责编：罗嘉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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