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陈金亮

清明时节，烟雨润山，晓霞山的映山红便应时而开。这漫山遍野的红，不事雕琢，却热烈奔放，把层层山峦点染得斑斓如画，为清冷的暮春，添上一抹最动人的暖色。

晓霞山的映山红，生得普遍，也生得顽强。它们不挑水土，不择地势，坡岗、崖边、林隙间，随处可见。一场春雨，便催开万千花苞，由浅红转为深红，簇簇绽开，枝枝舒展。低坡处，红得温婉，与新绿相映，如霞似锦；山巅处，红得炽烈，迎风怒放，似火燃烧。它们不与名花争宠，不与松竹比高，凭着一股山野之气，自在生长，肆意绽放，把整座晓霞山，装点得生机盎然，明艳动人。

这抹山间红，更是晓霞文脉里的亮色馨香，开在齐白石、黎松庵等先贤的诗画之中。白石老人生于晓霞山东麓，一生眷恋家山，映山红是他笔下常见的乡情寄托，他画山花，朱砂点染，浓墨衬叶，题句“家山多此花，其花开在春暮”，质朴中见深情。他与黎松庵、王仲言等结社龙山、罗山，常踏雨登山，寻诗觅画，所谓“风雨一天拖两屐，伞扶飞到赤泥来”，行过之处，必有映山红一路相伴。黎松庵作为罗山诗社发起人，与白石唱和，其咏晓霞风物句“晓霞春尽杜鹃红，溪上人家烟树中”，将山花、炊烟、人家融为一体，清雅可诵。在晓霞山，映山红是文人笔下的清雅意象，是诗画里的一抹亮色。

近年，走进晓霞山的农家院落，多可见到村民们移栽的映山红。都是山上的千年土老品种，有老蔸树桩苍虬的，也有新枝纤秀清新的，在庭院里生长蓬勃，花开热烈，如火如焰。寻常山花为质朴农家添了几分春色、几分诗意，让这份山野美好融入日常烟火，雅俗共赏。诗画里的清贵，农家院落的红火，文脉与烟火在此相融相生。

清明，是追思的时节，也是映山红开得最盛的时节，这抹红，便与思念、敬意紧紧相连。每到清明，晓霞山的山民们都会提着祭品，前往先人坟前祭扫。山间小径上，总能看到人们手中握着一把折下的映山红，带着无限的诚心诚意插在坟头，虽朴实寻常，却满含对先人的缅怀与思念。在山民心中，映山红是最质朴的祭品，它生于这片土地，陪着先人看遍山间春秋，如今花开清明，便是代活着的人诉说无尽牵挂，让清冷的祭扫多了几分温暖与慰藉。

晓霞山上，这寻常山花，也曾历经劫难。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晓霞山大面积开荒造林，杉木、梓树取代了原生植被，漫山千年映山红几近被垦尽。它们被迫从沃野肥土退居岩隙瘠地，在石缝中扎根，在薄土里求生。山风再烈，根须不折；水土再瘠，花苞仍发。一年又一年，春风一过，崖石间依旧红蕊点点，倔强地把热烈与吉祥，还给青山，带给山民。这于绝境中重生的生命力，正是晓霞山的风骨。

在晓霞山风车坳上，经年生长着大片映山红，清明时节，前后有二十多天的如霞灿烂，是晓霞山最集中最震撼的映山红花海。这里，映山红盘根错节，己牢牢把控山地，不容杂木；枝桠相牵，花簇连片，不染他香。花开时节，晴天远望如火焰熊熊，雨日远望如红霞飘缈。近看，一朵朵，红亮亮的五瓣小花，素雅中带着几分灵动，千万朵簇拥在一起，成就着铺天盖地的盛景。

晓霞山烈士广场，高大的纪念碑耸立在风车坳的南面，这片映山红盛开的山坳，便成了纪念碑最亮丽经典的红色背景。那些为这片土地抛头颅、洒热血的先烈们，长眠于此，与晓霞山青山为伴；而年年绽放的映山红，就像不灭的星火，映照着烈士英魂，诉说着他们的英勇与无私。每年清明，无数前来缅怀先烈的人，都会献上一束映山红，一批接一批，摆在广场上。这抹热烈的红，是对革命先烈的崇高敬意，是对英烈精神的永远传承。

晓霞山的映山红，开在清明，开在岩隙，开在诗画，也开在人心。它不娇不贵，却历劫犹劲；它平凡普通，却承载乡情、文脉与英魂。年年春风至，岁岁山花红，它以生生不息的姿态，守着这座山，记着这段史，暖着这方人。清明时节晓霞山，因这一抹红，而有风骨，有温度，有永不褪色的家国情怀与乡愁。

（作者系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湘潭市人大原二级巡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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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央视新闻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