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步程

文/彭丽华 葛莹

鸦片战争后，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震醒了天朝上国的美梦，“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开启了中国近代工业历程。为救亡图存、振兴国家，有识之士先是利用“西学”“师夷长技”，其后则改为“振兴实业”“实业救国”。辛亥革命后，发展实业经济成为建设国家的基本道路，孙中山为此制定了《实业计划》，以明确发展实业经济、建设工业化国家的重要性及具体途径。在此浪潮下，有个叫宾步程的湖南人也作出了令人瞩目的贡献。

宾步程，原名宾孝聪，东安山口铺乡人。1898年，二十岁的他为节省路费以便凑够进入两湖书院就读的学费，从东安步行至湖北武昌。他的这一举动受到湖广总督张之洞的欣赏，因此为其赐名“步程”。其后，宾步程因成绩优异入选湖北将弁学堂，于1903年获得官费留德资格，与杨祖谦、李人铎、吴连庆、马德润、陈箓、锦铨、善明等人赴德国留学。

宾步程、杨祖谦等八人是二十世纪中国最早的留德理工科学生。当时的德国高等教育，用1905—1906年清廷派出国考察东西洋宪政的五大臣端方等人的话来说，是“德国教育行政，灿乎大备……故在欧洲即有学界管领之称”，以其深厚的学术底蕴和严谨的治学精神，吸引了清政府的注意，因此选派留学生赴德国学习军事技术。宾步程等人抵达德国后，先学陆军，但他认为“兵战不如商战”，决心尽可能利用德国在第二次工业革命中崛起、工业技术独步世界的优势，很快便转入柏林帝国工科大学（今柏林工业大学），主修机械工程。留欧八年，宾步程在德国娶妻生子。然而，为了将一身所学报效国家，他忍痛舍弃不愿跟随他东渡的德国妻儿，于1910年毅然归国。

一

宾步程是有从政的条件的。早在留学德国的第二年，他就被选为留德学生会首届会长，对赴德留学的同胞颇为关照，深受大家爱戴。蔡元培多年之后谈及宾步程当初在德国时对自己的帮助，还心怀感激，颇为动容。宾步程负责联络端方，沟通留德学生事务，他也曾致函摄政王载沣，建议整顿船政、订造军舰等，还曾多次资助孙中山、黄兴等人，他在德国的寓所被孙中山指定为同盟会驻德通讯联络处。然而，宾步程无意从政，一心想要实业救国、工业强国。他曾联名中国工业会成员在《申报》上刊登《中国工业会宣言书》，倡导发展工业的重要性。发展工业，务在得人，为了满足经济建设的需求，培养工业人才迫在眉睫。1914年，宾步程接任湖南公立工业专门学校校长。

湖南公立工业专门学校的前身是湖南省官立高等实业学堂。往前则可追溯至创办于1903年的湖南省垣实业学堂。湖南省垣实业学堂是中国最早的三所高等实业学堂之一。它的创办，是后来成为世界锑业大王的梁焕奎提议的。梁焕奎在当上湖南矿务总局提调后，便以“国家富源在尽地利，而地利在矿，开采矿利在得人，非先教育人才，无从阐发地藏”为由，向巡抚赵尔巽提议在长沙办一所实业学校，即湖南省垣实业学堂。该学堂的教授之旨，“以振兴实业，造成机械、采矿、冶金、应用化学、土木、电学各种人才为鹄”，校址先在长沙衡鉴堂（1903—1906），后来迁至金线巷（1906—1907）、落星田（1908—1917）。1914年，湖南这所实业学堂之母的工业学校迎来了宾步程这个重要的话事人。

宾步程上任后，做了几件大事。

首先，将校址从河东局促的落星田迁往岳麓书院旧址。这次选址迁校，表面看来只是空间的迁移、办学条件的改善，实则是接续了岳麓书院所传承的千年文化基因。自张栻起，岳麓书院便以“盖欲成就人材，以传道而济斯民”为办学宗旨，确立了传道济民、求真务实、经世致用、实干兴邦的治学传统，是湖湘学派的大本营，被称为“湖南道学之宗”，产生了深远影响，“三湘学人，诵习成风，士皆有用世之志”。岳麓书院的治学传统，与宾步程从欧洲带回的西方近代科学精神不谋而合。搬迁至此的工业专门学校，让学子们浸润在朱张会讲、经世致用的历史氛围里，汲取求真务实的力量，在先贤问学的讲堂上，研习救国兴邦、实业强国的工业技艺。

其次，整合教学资源，革新教学模式，奠定扎实的工科教育基础。迁校之后，他从全国各地广揽师资，组建起一支兼具理论功底与实践经验的教师队伍，其中很多都是留学归国人员，还有部分外国教授。当时湖南公立工业专门学校开设的专业主要有机械、土木建筑、采矿冶金、电机科等社会急需的专业。各专业所教授的课程基本参照德国相关专业的课程体系，教材也基本采用外语原版。在硬件设施上，学校设立了附属机械工场、化验室、试金室、图书管理室、药品仪器室等。不管是师资、课程体系，还是实验室、设备，宾步程主持下的湖南公立工业专门学校都是当时中国最好、最先进的工业学校之一。留德期间，宾步程亲历了德国工科教育理论与实验并重、教学与实践结合的严谨体系，也清楚这种教育模式与教学体系的育人效果。因此，他上任后，便将这套教学体系完整引入湖南公立工业专门学校，强调“学必致用，用必务实”。学生们上午在课堂学习机械原理、动力工程，下午便可走进工场实操演练，亲手拆装机器、调试设备，真正做到了“既要握得住笔杆，更要拿得起扳手”。这种知行合一的教学理念，让学生边学边干、边干边学，理论与实践紧密结合。

再次，营造务实校风。宾步程在学校大力倡导“工业救国”的理想，鼓励学生“勿骛虚声，勿贪虚名”，要以一技之长报效国家。民国建立前后，中国兴起了轰轰烈烈的“产业革命”浪潮。当此之时，各种实业团体如中华民国工业建设会、中华民国矿业联合会、中华实业团、西北实业协会、安徽实业协会、黑龙江实业协会等相继成立，众人皆秉信“政治革命，丕焕新猷，自必首重民生，为更始之要义；尤必首重工业，为经国之宏图”，“今兹共和政体成立，喁喁望治之民，可共此运会，建设我新社会，以竞胜争存，而所谓产业革命者，今也其时矣”。辛亥革命的果实被袁世凯窃取后，孙中山被迫辞去临时大总统职务，便专心致志转向实业建设。他南奔北走，宣传实业建设对实现民生主义的重要作用。1912年4月初，他在南京与同盟会员的饯别宴会上，即动员广大的革命党人积极投入实业建设，坚信“能开发其生产力则富，不能开发其生产力则贫。从前为清政府所制，欲开发而不能，今日共和告成，措施自由”。宾步程也是“实业救国”的坚定拥护者，认为要通过教育促进实业的发展。他在《教育生产化》中写道：“须知我们中国目前所急切需要者，不在乎各种美术音乐，而在乎一种实际教育。”这种“实际教育”指的便是让毕业生拥有能够切实服务于社会、直接从事生产的能力。在《我们需要的自救救国教育》中，他提出办好教育的三条措施：一是要社会开创新事业，以拓宽职业学生的出路；二是研究社会上的职业需要，学校进行针对性的人才培养；三是改良旧式职业，使之容纳新方法和新人才。他的这些想法贯穿在他的办学过程中，并因为长时间的教育工作而进一步成熟。在他的主持下，湖南公立工业专门学校的学子潜心钻研技术，立志成为工业脊梁，后来大多成为湖南乃至全国工业领域的中坚力量：有的投身粤汉铁路建设，攻克技术难关；有的参与兵工制造，助力国防事业；有的扎根矿山企业，推动矿产资源的开发与提炼。如：湖湘著名实业家、水口山铅锌矿务局局长、湖南省立第一纺织厂（湖南纺纱厂）厂长、抗战时迁厂扩建获“大后方纺织大王”之称的唐伯球；纺织企业家，中国纺织建设公司青岛分公司经理的范澄川；机械工程专家，湖南大学机械系主任、校长向德；教育与实业界著名人士、湖南大学教授欧阳镜寰……还有中共早期党员、地下工作者柳敏、刘岳厚、何孟雄、周炳文、王尔琢、邓乾元、黄鳌等人，都是湖南公立工业专门学校培养出来的。先进的教育理念，完备的教学体系、配套设备，优秀的师资与学生，让当时的湖南公立工业专门学校赢得了“中国南七省第一校”的美誉。

宾步程陪伴湖南公立工业专门学校走过了十个春秋。1926年，湖南公立工业专门学校与湖南公立商业专门学校、湖南公立法政专门学校三校合并组建湖南大学。因此，宾步程可视作湖南大学的老校长。而且，湖南大学的采矿、冶金等专业，后来在1952年高等院校调整的背景下，与武汉大学、中山大学、南昌大学、广西大学、北京工业学院等相关专业合并，共同组建中南矿冶学院，即中南工业大学、中南大学的前身。因此，宾步程为湖南公立工业专门学校奠定的办学基础、所倡导的治学理念，成为今日湖南几所高等院校的共同历史遗产与精神财富。

二

宾步程留下的另一个重要遗产是“实事求是”。1917年的一个春日，岳麓书院讲堂内，一块木质匾额被工匠们悬挂起来。匾额上“实事求是”四个大字笔锋凝练、庄重有力，落款“宾步程题，民国六年”，两侧配以对联曰“工善其事必利其器，业精于勤而荒于嬉”。这是宾步程为湖南公立工业专门学校留下的精神灯塔。

“实事求是”一词最早见于《汉书·河间献王传》，史载献王刘德“修学好古，实事求是”，班固赞其严谨治学、探求古籍真相。唐代颜师古将“实事求是”注为“务得事实，每求真是也”，即在弄清事实的基础上探求其真相与真义。清嘉庆年间，考据学派将“实事求是”奉为治学宗旨，强调“为古之学，惟实事求是，不尚墨守”。阮元在《畴人传·序》中，把西方天文历算等科技归为“实事求是之学”；曾国藩将“实事求是”与宋儒“即物穷理”贯通，将其从考据方法拓展为经世致用的思想工具；郭嵩焘提出“西人格致之学，皆实事求是之效”；曾纪泽倡导学习西方“深思格物、实事求是之学”。这表明清末民初，将以科学技术为代表的西学视为“实事求是之学”或“格致之学”已成共识。随着近代科学思想与工业技术的传入，“实事求是”有了新的含义。宾步程为湖南公立工业专门学校题写的“实事求是”校训，结合两侧对联，知其寓“工业”二字于对联额首，是指在实践的基础上探求科学真理，要精勤于工业，锋利于器物。

需要指出的是，1914年，国立北洋大学（今天津大学）的新任校长赵天麟也为北洋大学题写了“实事求是”的校训。赵天麟曾入读美国哈佛大学法律系，1909年获法学博士学位并被授予哈佛大学金钥匙奖，回国后执教于国立北洋大学。目前尚无证据表明赵天麟、宾步程在选择“实事求是”作为校训时有过交流，或许是留学欧美的共同经历及相似的认知，让他们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样选择。

宾步程认为“实事求是”是崇尚科学的途径。他在《实业救国论》中写道：“本校以‘实事求是’为训，冀诸生崇尚科学，勿骛虚声。”对学生而言，“实事”是客观存在的工业难题、技术瓶颈，“是”就是科学的规律与真理，“求”便是通过实验、观察、钻研去探寻答案。宾步程常亲临教学、实验现场，教导学生“科学之道，来不得半点虚假”，因为“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唯有实事求是，才能成就真学问、练就真本领”。

“实事求是”的理念，与宾步程的留德经历密不可分。在柏林帝国工科大学的七年里，他接受了严格的科学训练，为德国工业文明所震撼和熏陶。德国工科教育中“实验求证、数据支撑”的严谨求真，成为他思想里的印记。他将“实事求是”定为校训，既是对广大学子的期许，也是对时代的铿锵回应。他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将中华文明的这一传统理念与西方科学精神完美融合，使其成为近代工业教育的基石。他不局限于文本考据，而是强调动手实践；他不沉迷于空谈义理，而是注重解决实际问题，让事功、成效说话。这让“实事求是”焕发出崭新的生命力。

宾步程所题写的“实事求是”，其影响所及远不止于湖南公立工业专门学校及后来的湖南大学。1916—1919年，经老师杨昌济介绍，毛泽东曾寓居于岳麓书院半学斋。青年时期的毛泽东深受杨昌济的影响，后来在延安接受斯诺采访时，毛泽东还深情地表示，“在我的青年时代，杨昌济对我有很深的影响”。杨昌济正是岳麓书院的学生，岳麓书院改制后，他担任湖南高等师范学校的教授并兼任湖南第一师范学校的教师。他在湖南第一师范学校给毛泽东及其他学生授课时，颇为推崇王船山、曾国藩的务实思想，毛泽东当时的笔记记录王船山“有豪杰而不圣贤者,未有圣贤而不豪杰者也”，并称“愚于近人，独服曾文正”。因杨昌济的缘故，毛泽东、蔡和森等人经常出入岳麓书院，他们主编《湘江评论》《新湖南》，实施“岳麓新村”计划，发起成立新民学会，组织学生赴法留学事宜等，或多或少吸收了岳麓书院湖湘先贤的思想智慧。杨昌济在去北京大学任教前，曾将自己在岳麓书院的半学斋宿舍暂借给毛泽东，毛泽东因此寓居于此。在俯首仰头间，他的目光无数次扫过“实事求是”。这四个字犹如一盏明灯，照进了他的脑海里。随着他越来越深地接触、领悟中国历史文化、社会现实与马克思主义，他逐渐地赋予“实事求是”以更丰富的内容与意义，最终促进了马克思主义中国化。后来，他撰写《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反对本本主义》《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中国的红色政权为什么能够存在？》等著名篇章时，提出“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实事求是”思想始终贯穿其中。1938年，在《中国共产党在民族战争中的地位》中，毛泽东首次用“实事求是”思想来规范党员，指出“共产党员应是实事求是的模范”。在1941年的《改造我们的学习》中，毛泽东详细界定了“实事求是”的内涵：“实事”是客观存在着的一切事物；“是”是客观事物的内部联系，即规律性；“求”就是我们去研究。1943年，毛泽东给延安中央党校大礼堂的题词正是“实事求是”，“实事求是”也因此被当作中央党校的校训。1945年，在延安召开的中共七大将“实事求是”写入了党章，“实事求是”思想路线正式成为全党的行动纲领。

三

二十世纪初的湖南，正处于从传统农业社会向近代工业社会转型的重要时期。在湖南工业近代化进程中，宾步程以其开阔的视野、先进的理念、务实的作风，对湖南工业的近代化产生了非常重要的影响。

宾步程从德国归来后，首先担任了粤汉铁路局长沙株洲段的机械工程师。当时中国铁路上的火车头均购自国外，运到中国后，需要高薪聘请外国工程师进行安装。宾步程经过摸索与研究，成功装配了进口火车头。他还将此技术教授给他人，从此结束了只有外国工程师能够安装火车头的历史。

火车头是铁路运输的牵引动力。火车车厢不具备动力装置，需要彼此连挂成列，由火车头牵引沿铁轨运行，因此火车头的情况直接影响铁路运输能力。基于此，检验火车头状况就成了宾步程的日常工作。他常常驾驶着火车头在铁轨上行驶，有时候挂着车厢，有时候不挂，但不管是挂长列车厢还是仅有火车头，他都开得飞快，在测试火车头性能的同时，也体验极速飞驰的激情。然而，在不明就里的守卫看来，这种速度的火车难免有点鬼鬼祟祟，驾驶着火车在铁轨上窜来窜去的宾步程因此差点被守卫的兵士误伤。他在《湖南光复纪念日之感想》中记载：“是日黎明时，亲驾火车由北门往株洲。经过小吴门，而四十九标之兵士不明真相，以为内中必有满清大员趁机逃脱，放枪如雨。而车头被受弹伤，试一检查现在该路旧火车之锅炉，其弹痕或尚历历可数也。幸不佞开车最速，未及于难，亦云幸矣。”因为他的这些事迹，时人赠以“火车头”的称号，虽带点戏谑，但更多的是尊敬与佩服。

宾步程在湖南矿业的发展史上也功勋卓著。矿业是湖南近代工业的一颗明珠。这一方面与湖南矿藏丰富有关，另一方面得益于湖南官绅前后相继致力于发展矿业，此即“长官导之于先，士亦各抒忠义以奉其上，官绅一体，上下一气”。所谓“长官导之于先”，即陈宝箴是也。陈宝箴于1895年任湖南巡抚，便大力主张开发湖南矿业，为此，他奏准开设官矿领导机构——湖南矿务总局，又奏《湖南矿务简明章程》，明确开矿的办法、矿质、经费、股份等。很快，湖南境内就筹建了常宁水口山铅锌矿、新化锡矿山锑矿、益阳板溪锑矿、平江黄金洞金矿等大型企业。在这些矿类中，尤其值得一提的是锑。湖南的锑矿藏丰富、开采量极大，锑矿砂外销不易，再加上洋商压价，湖南开采的锑处于世界锑矿产业链的底端，为提高效率、赚取利润，湖南开办了大成炼矿公司、湘裕炼锑厂、华昌炼锑公司冶炼锑。梁焕奎等人采用“蒸馏炼锑技术”（挥发焙烧法），购买先进冶炼机器与炉具，聘请外国技术专家冶炼纯锑（俗称精锑），而后将精锑销售海外，“售于各国之锑，均称佳妙”，是以“获利颇丰”。丰厚的利润，进一步促进了湖南锑矿开采业乃至整个湖南矿业的发展。

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宾步程于1916年当选为新成立的湖南矿学研究会会长。该会以“灌输商民知识、增进国民福利”为宗旨，出版了《矿业杂志》（The Mining Magazine），栏目有图画、论说、学术、译述、调查、纪录、杂俎（即各种与矿业有关的知识小品文）等，还有纽约、伦敦、上海、长沙等世界各地的金属、矿产的价目单。这份杂志在介绍工商矿业知识、促进技术创新方面发挥了很大的作用，是当时中国办得最早、最好的行业性杂志之一。他还借鉴德国工业管理经验，为矿企建立一系列健全的规章制度，规范了采矿生产流程，提高了生产效率。他注重产品质量，强调以质量求生存，以技术求发展，改变了湖南传统手工业生产粗放、质量参差不齐的状况。在《矿业杂志》的影响下，湖南的近代矿冶公司逐渐向规范化的方向发展。

宾步程深知，矿产是工业的基石，必须掌握先进的开采与冶炼技术，才能实现资源的自主利用。他在湖南公立工业专门学校设置的采矿冶金科，延请国内外矿冶专家，采用最新版的教材，教授精深理论与先进技术，购置当时世界最先进的设备，为湖南矿冶业培养、输送了大量人才。从湖南公立工业专门学校走出的学子，不少走进常宁水口山铅锌矿、新化锡矿山锑矿等矿山，他们竞相引入先进的采矿方法和冶炼技术，提高了湖南矿产资源的利用率与价值。如水口山矿务局采用“明坑法”等先进技术，大幅提高了采矿效率，使水口山成为当时全国重要的铅锌生产基地。

宾步程还兼任过湖南造币厂厂长。武昌起义后，“大清铜币”因象征帝制被弃用，新成立的湖南军政府接管了此前的湖南官钱局，改名为湖南造币厂，开铸双旗币，以新铸货币宣示新政府的合法性，解决市面钱荒的问题，巩固经济。然而，在袁世凯称帝失败后，湖南便陷入南北拉锯战，湖南造币厂也被几方势力交替掌控，湖南造币厂厂长如走马灯一般频繁更换，货币样式、币值、市值也混杂不堪，造币厂在铸造铜币还是银圆之间反反复复，一会官督商办，一会又收回官办。深孚众望的宾步程便是在这个背景下被推上了造币厂厂长的位置。他上任后，对造币设备进行技术改造，以提高货币的铸造质量和生产效率。在他的主持下，造币厂于1922年11月试铸一批二角、五角银币。为统一意见，宾步程致函省议会及长沙各报馆，并随函给省议员每人赠送新铸二角银币一枚，给各报馆赠送五角银币一枚。为促使新铸银币在市面上顺利流通，宾步程还督促省财政厅张发布告，告知商民新铸银币的成色、重量、花纹等。湖南推行新币制的形势一片大好。可是，由于人事斗争，宾步程愤而辞职。

宾步程在近代工业上的贡献并不局限于湖南。民国初建，革命战火此起彼伏，军事重大，宾步程被孙中山、黄兴委任为金陵机器局局长兼火器局局长。在任期间，宾步程致力于枪炮之改良、弹药之增产，成功仿制出具有国际领先水平的美国勃朗宁手枪与德国马克沁重机枪。中国沪克式75毫米山炮，系上海兵工厂仿德国克虏伯式75毫米山炮而制成，直到二战时期，还是中国战场广泛使用的利器，也是宾步程设计制造的。

他大力倡导无线电的重要性。他在《无线电报简单机器学》中写道：“今值欧洲战争之秋，无线电报最为紧要。即吾国各重要城镇，亦次第设立。兹集收已印未印之稿，加译近年来各报所记录之新发明，编成是书。”这是中国最早论及无线电通信的著作之一。

武汉长江大桥直到1957年才由茅以升率领众桥梁专家建成。但早在1911年，作为粤汉铁路工程师的宾步程已提议建设“武汉纪念铁桥”以纪念辛亥革命武昌首义，还有沟通长江南北的京汉铁路与江南铁路。他当时已从技术上论证了建设武汉长江大桥的可行性，得到了桥梁专家茅以升的认可。

1930年，宾步程前往南京出席全国工商会议。在会议上，他同与会专家提出了《提倡科学管理法以期达到实业合理化案》，提倡要用“科学管理法”促进生产、免除消耗并消弭劳资纠纷，要参照美、德等国的管理办法，制定“科学合理的实业管理法”。他与众人还提出，中国“欲抵抗外国之经济侵略，非发展国内工业不可。而欲发展工业，使本国出品之质量数量与价值足与外货对抗，则舍厉行科学管理法别无他途”，这成为后世中国发展工业生产、促进工业现代化的基本指导思想。

总而言之，宾步程主持的湖南公立工业专门学校，成为湖南工科教育的摇篮；他题写的“实事求是”，是湖南近代工业发展的精神灯塔，对中国产生了深远影响；他推动的技术革新与制度建设，为湖南乃至整个中国的工业近代化奠定了基础。

作者：彭丽华 葛莹

责编：罗嘉凌

一审：黄帝子

二审：苏露锋

三审：范彬

来源：《书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