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宏梁

前两日岳父来电，说江南的油菜花又开了，漫山遍野。临湘的油菜花节就要在鸭栏村开幕了。放下电话，心动不已，当即邀了两三好友，约定周六去鸭栏凑个热闹，与花相约，也去感受一下江南的春天。

鸭栏是个千年古村。村因驿起——鸭栏驿，曾是长江边一处重要的水驿。当年李白等诗人迁客往来湘楚，多次在此系舟驻足，与朋友会饮赋诗。地因人传，鸭栏驿如今便成了临湘乃至岳阳一带颇有名气的古地名。此地土地肥沃，自古就吸引移民来此开垦定居，久而久之，便成了有名的“鱼米之乡”——江南镇。吴楚文化与湖湘文化在这里交汇融溶，滋养着一代又一代江南人。我虽非生于斯，却与这片土地缘分不浅：参加工作头十年，便在驿边的儒溪镇度过，江南的一山一水已同青春镌刻在脑海里，更幸运的是，在此遇见了自己的爱人，成了江南的女婿，对江南的文化更是耳濡目染，“吃了浑河水变成浑河人”了。如今走到哪儿，都有底气说，自己是大半个江南人了。

一

周六，阳光正好。与朋友们相约出了临湘城，向北，再向北，沿着临鸭公路一路开去。车窗外的风，渐渐软了。半小时车程，一晃便过了临湘高新区，进入鸭栏村。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面朝长江，春暖花开”——路旁绿草铺地，远处金黄遍野，沿着江堤起伏，一直绵延到天际；花香由远及近，扑进车窗，让你真切地领会到什么是“吹面不寒杨柳风”，什么是“暖风熏得游人醉”。这时候你才知道，原来春天不是悄悄来的，她是这样浩浩荡荡、轰轰烈烈地闯进江南的。

登上村中新修的观景楼，脚下是几千余亩的核心花海，金灿灿的花朵簇拥成浪，在江风中一波一波翻涌。远处，长江如练，蜿蜒东去；江滩上，万亩沙洲泛着银光；更远处，冶湖水面烟波浩渺。花海、沙海、湖海，“三海”同框——这样的景致，怕是只有在这里才能看到。

沿着亲田栈道走进花海深处，空气里弥漫着沁人的甜香。暗香盈袖，蜜蜂在耳边嗡嗡作响，低头细看，花田间精心设计的江豚图案格外动人——那是江南人把“守护好一江碧水”的承诺，种进了春天的土壤里。花田间，游人如织，有的踮起脚尖自拍，有的翩翩起舞，孩子们追着闹着，一脸欢喜。他们的衣角、发梢，都沾上了星星点点的金黄花粉，仿佛春天盖下的印章。堂客、孩子们也一头扎进花海，尽情地跳着、舞着、闹着、拍着、荡着。看着妻子在金黄的菜花映衬下笑得像个少女，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心恸——从温婉的江南女子变成中年大妈，油盐酱醋、磕磕绊绊，二十多年的相守，真的感谢老婆的不离不弃。“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往后余生，风雪是你，平淡是你，荣华是你，目光所至也是你。

二

从花海出来，走上长江干堤，这里也被誉为“最美长江岸线”骑行绿道。从堤上望去，对岸湖北的房屋、树木历历在目，堤下是烟波浩渺的母亲河，百舸争流；南边是江南阡陌纵横的田园，花海连绵；两座三百多米高的特高压线塔耸立长江南北，蔚为壮观。时有骑行者擦肩而过，车铃清脆，江风拂面，那种自在，像是把整个春天都骑在了身下。

江滩上，枯水期裸露的万亩沙洲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纹理细密如鱼鳞。孩子们脱了鞋袜，在沙滩上奔跑、放风筝。风筝在天上摇摇晃晃，笑声在风里飘得很远。有年轻人支起烧烤架，青烟袅袅，香气阵阵；有人租了沙滩车，肆意纵横，舒放心中的快意。江水在不远处拍着沙滩，不急不缓，像在给这人间烟火打着节拍，不时有船舶鸣笛徐行，卷起层层浪波。这一片原生态的江滩秘境，不施粉黛，却最是动人。

忽然想起，这里曾是古时的鸭栏驿。“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千百年来，多少商旅船只在此停泊，多少游子、迁客在此登临。如今驿站已成往事，但长江还在流，花还在开，人和船还在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只是今天的来人，不再是只为生计奔波的商贾，也不再是失意的迁客骚人，而是来寻找春天、寻找放松、寻找那一份乡愁的我们。想起自己曾在此工作的那些年那些事，也只是“往事不可追，来者犹可待”的感叹罢了。

三

要感受一个地方最鲜活的脉搏，一定要去尝尝当地的美食特产。

江南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是有名的鱼米之乡。在花海和江滩周边的集市上，来自各村各户的土特产摆得满满当当：冶湖捕捞的鱼虾仍在活蹦乱跳；农户自家晾制的干菜，散发着阳光的味道；采摘的野藜蒿、野葱等码放得整整齐齐；当季现供的蔬菜还带着露水；琳琅满目的小吃，让人欲走不能。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听着熟悉的乡音土语，挑选着最地道的土特产，那种踏实和温暖，是任何超市都给不了的。

而与集市相呼应的，是江南镇传承百年的美食——“江南三蒸”，三为概数，是以粉蒸肉、粉蒸鱼、粉蒸藕为主。当地有句民谚：“不上蒸笼不成席。”如今能上蒸的东西更多了，肥美的湖鲜也好，时令的蔬菜也罢，都可裹上细密的米粉，通过精准的火候把控，制作出让人垂涎三尺的美味，又最大限度地保留了食材的本味。蒸菜讲究“油脂往下渗，干货往上吸”，让排骨的油脂渗透进底层的湖藕，造就了鲜嫩软糯的独特口感。这一口下去，品的不仅是美味，更是传承百年的乡土人情和文化底蕴。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油菜花节期间，镇上在鸭栏村摆起了“千人宴”，一笼笼热气腾腾的蒸菜、一碗碗鲜美鱼肉端上桌，香气扑鼻，四面八方来的人围坐在一起，虽素不相识，却因这一顿饭、这一片花，成了同一桌的友人。这大概就是乡村的魅力——它让人与人之间，重新变得亲近友善。

玩累了半天，我们也寻了一处江边的民宿，煮一壶暖茶，点几个当地特色菜，摆在大门口，大快朵颐。那种累了饿了之后的满足感，无以言表。堂客们喝茶，孩子们喝饮料，我们几个爷们再倒上一点当地的美酒，把酒临风，对酒当歌，回忆青春，侃天谈地，过往的种种一扫而光。花间一壶酒，足以慰风尘，人生最惬意的时刻，大概就是这样了——这，也算是江南之旅最完美的收尾。

四

离开的时候，夕阳西下。江面上洒满碎金，沙洲在暖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橙色的花海在微风中摇曳。我挥一挥衣袖，车尾箱里带走了岳父家相送的蔬菜。回头再看一眼，那片金色的花海在遥遥地招手，仿佛期待着下次的相约。

我想，年年岁岁花相似，但每一个来过这里的人，都会把江南独特的风景风情留在心底。那是一份由金色花海、碧绿江水、银色沙洲共同构成的记忆；是一份由蒸菜的热气、追逐的欢笑、围炉话桑麻等交织而成的情意。

千年的鸭栏驿，曾迎来送往的是行色匆匆的过客；今天的鸭栏村，迎来送往的是寻找春天的游人。变的是时光，不变的是这片土地对每一个来人的热情相迎、真诚接纳，沉淀着的是一层比一层更丰富更深厚的包容与开放底蕴。

到此江南，不负春光。成半个江南人，不负此生。

作者：曹宏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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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