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范明献 谢伊淇 高源鑫

一、研究问题与研究设计

省级党媒在国家传播体系中承担着将宏观国家战略转化为地方社会可感知议题的重要功能。《湖南日报》作为中共湖南省委机关报，自1949年8月创刊以来，在长期涉澳的报道中逐步建构起具有地方视角的澳门媒介形象。

从既有研究来看，澳门形象的媒介建构主要沿着三个路径展开：一是从国家与全球传播视角出发，强调澳门在“一国两制”制度实践与国际传播格局中的象征意义；二是从区域媒体差异出发，比较不同地区媒体在澳门叙事中的立场差异；三是聚焦重大主题报道，分析回归周年、融媒体专题等对澳门形象的强化机制。这些研究整体上以国家级媒体或沿海核心城市媒体为主要研究对象，对内陆省份地方党媒如何在自身发展语境中理解并构建澳门形象关注不足，亦缺乏对地方媒体长期历史建构机制的系统分析。

本研究将《湖南日报》1949—2024年间关于澳门的全部报道作为分析样本，旨在系统回答以下问题：该报呈现了怎样的澳门媒介形象？通过哪些报道策略加以塑造？这些形象在1949—2024年的历史进程中如何演变？这些形象建构与湘澳关系的动态发展之间呈现何种关联？通过对这些问题的探讨，本文期望能揭示省级党媒在衔接国家战略与地方认知中的独特角色，为澳门的跨区域传播研究提供来自内陆省份媒体视角。

本文数据来自湖南日报社内部资料库中《湖南日报》对澳门的新闻报道。研究以“澳门”为关键词进行全文检索，将时间范围设定为1949年8月创刊至2024年12月31日，初步获得样本2990条。在此基础上，研究人员根据研究主题与内容相关性筛选出836篇有效样本，采用内容分析法进行编码统计。类目构建如表1所示：

二、正面、多维、浅层、亲切的澳门整体形象

围绕“倾向”“体裁”“情感形象”及“与澳门同时出现的国家或地区”四个类目，本文对《湖南日报》涉澳报道进行统计分析，以揭示该报呈现的澳门整体媒介形象。

《湖南日报》对澳门的报道倾向呈现显著的正面特征。正面报道共575篇，占样本总量的68.76%，内容多集中于经贸合作、节庆盛况与社会互助等议题，通过积极叙事建构澳门发展稳定、社会友善的形象。中立报道为257篇，占30.74%，主要为政策发布与会议新闻，虽语气平实，但通过事实呈现同样参与正面形象建构。负面报道仅4篇，占0.48%，且均为赌博、贪腐等个案性事件，未对整体形象产生结构性影响。

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观察报道所建构的城市形象维度，发现报道内容共同指向澳门鲜明的正面特质。呈现正面澳门城市形象的报道共794篇，占比超过94%。其中有219篇在报道倾向上被判定为中立，但通过对资金投入、教育合作等事实的客观呈现，实际参与了澳门正面形象的建构。如《澳门商人1.5亿打造湘鄂赣通道》《我省举行澳门工商界高层见面会》《澳门6所高校内地招生2700人》等报道，虽采用中性语调，却持续强化澳门经济发达、教育先进的城市意象。相比之下，呈现中立城市形象的报道仅38篇，负面城市形象的报道与上述4篇负面倾向报道完全重合，显示澳门在《湖南日报》中的整体城市意象具有高度稳定的正向特征。

在报道体裁上，澳门形象的建构呈现明显的浅层化特征。836篇样本中，消息类报道496篇，占59.33%；通讯193篇，占23.09%；评论66篇，占7.89%；深度报道52篇，占6.22%；图片23篇，占2.75%；其他6篇，占0.72%。以消息为主体的体裁结构，时效性强、覆盖面广，但报道多停留于事件层面的信息呈现，能够快速勾勒澳门的发展面貌，却较少对制度背景与社会结构进行深度阐释。通讯、评论与深度报道数量虽少，却通过细节描写与背景阐释，在一定程度上丰富了澳门形象的内涵。

在地域关联方面，《湖南日报》持续强化湘澳之间的现实联系。836篇报道中有495篇与湖南直接相关，占比59.21%，涉及长沙、郴州、湘潭、衡阳等湖南省内14个市州。合作涉及“港澳洽谈周”“泛珠合作论坛”等经贸合作；《澳门书画家向省博物馆捐赠作品》《两岸作家长沙研讨华文创作》等两地文化互鉴；雪灾捐助、教育资助等社会互助，一同塑造出可感知、有温度的澳门形象。

总体来看，《湖南日报》在长期对澳门的报道中，通过以正向情感为主导的叙事取向、高度集中呈现澳门的积极特质、以消息为主体的体裁结构以及持续强化的湘澳关联书写，建构起一个正面稳定、形象呈现集中但内涵开掘有限、同时具有明显地方亲近感的澳门整体媒介形象。

三、经济与文化报道两翼引领的澳门形象构建

在《湖南日报》的涉澳报道中，经济与文化议题构成澳门形象建构的两大核心支点。本部分从“城市主题类别”与“提及的行业类别”两个维度展开分析。

《湖南日报》对澳门的城市主题形象构建主要集中于经济、文化、政治与社会四类主题，合计占全部报道的80%以上。经济类报道（291篇，占34.81%）多围绕泛珠三角合作、区域协同发展与平台招商功能展开，突出澳门在区域经济网络中的枢纽地位。文化类报道（199篇，占23.80%）通过游学互访、文艺交流与文化产业合作等内容，展现澳门开放多元的文化气质及其在湘澳互动中的情感纽带作用。

《湖南日报》呈现的澳门行业形象具有明显的服务业导向。统计显示，第三产业被提及384次，第二产业39次，第一产业仅3次。其中，餐饮、酒店、旅游与休闲产业合计出现111次，文化、艺术、教育与传媒等文化产业亦累计出现111次，集中塑造了澳门“服务业发达、文化产业繁荣”的城市形象。同时，制造业与科技相关行业一共被提及76次，补充了澳门在科技创新领域的积极面向。

总体来看，《湖南日报》通过城市主题形象与行业结构的双重建构，将澳门塑造成一个以经济与文化为支点、以服务业与文化产业为核心的综合性城市。

四、从远方的同胞到亲密的合作伙伴：澳门媒介形象时间演变

对《湖南日报》涉澳报道进行历史统计发现，该报对澳门的关注度与国家重大制度变迁及区域发展战略高度同步：在澳门回归、泛珠三角合作机制启动以及粤港澳大湾区建设推进关键节点，澳门报道数量显著增长。这一变化不仅体现了省级党媒对国家议程的高度敏感性，也构成澳门媒介形象在湖南语境中不断被“激活”与重构的现实基础。结合报道数量走势、主题结构变迁与叙事重心转移，本文将《湖南日报》中的澳门媒介形象演变划分为五个阶段。

（一）1949—1982：澳门被建构为“被侵占的领土”

在1949年10月27日《本市各界代表会常设委会首次会议》报道中，澳门首次出现于《湖南日报》，但仅作为“号召流寓外埠的各工商业人士迅速返长”这一决议中的被提及对象，而非独立报道主体。1950年1月12日，《寄往港、澳邮件按国内邮资收费》是首篇以澳门为独立议题的报道，反映了新中国成立初期对港澳事务的制度性安排。这两篇早期报道奠定了澳门在湖南媒介中的初始形象——既是需要争取的境外空间，又是与国家主权密切相关的特殊区域。

新中国成立初期至中葡正式就澳门问题展开谈判之前，《湖南日报》对澳门的报道极为有限。以“澳门”为关键词检索该阶段相关文本共得 69 条，但其中多数仅为港澳事务、商品流通等新闻中的附带性提及，真正以澳门为核心议题的有效样本仅 13 篇。可见，在这一时期澳门尚未成为《湖南日报》稳定关注的对象，呈现出商业发达但模糊的形象。

从报道主题和城市主题类别看，该阶段澳门几乎完全被置于主权与殖民统治的政治语境之中，集中出现在“望厦条约”“港澳难民”“殖民当局人事变动”等议题中。这一阶段的澳门是遥远、模糊、与湖南缺乏互动的外部空间，以“被侵占的中国领土”这一政治符号存在。

从报道体裁看，该阶段消息类报道（11篇，占84.62%）在13篇样本中占绝对主导，而通讯、深度报道等具有深度阐释功能的体裁完全缺失，这种体裁结构导致对澳门的呈现停留在事实表层，难以形成深入系统的形象建构。因此，澳门是抽象且缺乏现实关联的政治空间，其媒介形象高度符号化。

（二）1983—1999：澳门成为“喜迎回归”的民族象征

随着《中葡联合声明》的签署以及回归进程的逐步明朗，《湖南日报》澳门报道数量迅速攀升。1983—1999 年间，该报共刊发澳门报道 237 篇，占总样本的 28.35%，其中 1999 年单年即达 124 篇，为所有年份之最。

在报道体裁中，虽然消息类报道（168篇，占70.89%）占比依旧最大，但评论、深度报道、通讯与图片报道数量均明显增加。19篇评论主要集中于1999年，多从澳门回归的角度介绍澳门的文化与历史；22篇图片报道主要摄于澳门与湖南两地，分别呈现澳门城市面貌及湖南迎接回归的社会场景；11篇深度报道集中表现湖南社会各界迎接澳门回归的热情。这一多体裁组合结构，使澳门回归在湖南媒介空间中获得了更加立体的呈现。

该阶段的报道主题围绕澳门的文化形象展开，社会、经济与政治形象紧随其后。如《澳门发行〈中国乐器〉邮票》《大陆与台港澳联合制作鸡年首日封》《东安学童致贺信 澳门特首回谢函》等报道，通过文化与情感叙事强化澳门与内地的历史关联与民族认同。文化主题在叙事中的集中呈现，使澳门被建构为具有中华文化根脉的民族象征。

（三）2000—2007：澳门被定位为“泛珠合作的区域平台”

澳门回归后，报道主题显著多元化，澳门的形象被逐步建构为“泛珠合作的平台”。其中经济主题 68 篇，占 50.75%，成为最主要类别。

该阶段报道大量围绕“泛珠三角合作”“区域经贸对接”“会展经济”等议题展开，突出澳门在区域合作体系中的平台功能。澳门被塑造成湖南对接沿海经济圈、融入东南沿海市场的重要枢纽，湘澳关系由象征性联结迈入务实合作阶段。

就体裁结构变化看，消息类报道占比由第二阶段的70.89%降至54.48%，而具有深度阐释功能的通讯体裁则由7.17%上升至28.36%，评论体裁亦由8.02%增至11.19%，显示《湖南日报》在回归后逐步加强了对澳门议题的深层呈现。

澳门被塑造为湖南融入珠三角与东南沿海的重要节点，湘澳关系由“象征性联结”进入“务实合作”阶段，以经贸、旅游、投资与会展为主要路径。澳门不再仅是情感象征，而成为湖南发展战略中可触达、可合作、可预期的区域伙伴。

（四）2008—2017：澳门成为“多面向发展主体”

2008—2017 年的报道数量继续维持高位，共 263 篇，呈现出更明显的多元化趋势。就报道体裁而言，通讯和深度报道的数量变多，占比变大。通讯增至108篇，占比41.06%。深度报道增至18篇，占比6.84%。通讯体裁涵盖多个方面，从经济、文化、政治、社会等角度构建起澳门全方位、多层次的形象。

在主题分布上，经济类报道 101 篇（38.40%）仍居首位，文化类 62 篇、政治类 53 篇、社会类 32 篇紧随其后，体育、旅游、法治等主题也频繁出现，呈现出议题谱系的显著扩展。城市主题类别更加立体，经济形象 107 篇（40.68%），文化形象 59 篇，政治形象 41 篇，社会形象 28 篇，并延伸至科教、旅游、体育、法制等多个子类，使澳门呈现出“多面向发展主体”的清晰特征。

在叙事实践上，经贸合作与区域联动仍是主轴，“港澳洽谈周”“泛珠合作论坛”等报道持续强化澳门的经济平台属性；与此同时，文化与社会议题明显增多，如雪灾援助、教育资助等报道，使澳门兼具文化认同与社会温度。这种经济功能与社会情感相互交织的叙事策略，推动湘澳关系从单一的项目合作迈向常态化、多层次互动的新阶段，呈现出经济协作与情感共鸣相互促进的发展态势。

（五）2018—2024：澳门升格为“湾区建设中的战略枢纽”

粤港澳大湾区建设全面推进后，《湖南日报》澳门报道数量略有回落，但深度报道与评论比例显著提高。科技创新、教育合作与制度优势成为新叙事重点。

该阶段共刊发涉澳报道189篇，其中经济主题86篇居首，政治与文化主题分别为40篇和41篇，社会与旅游主题相对较少。进一步从城市形象类别看，建构澳门经济形象的报道为64篇，占33.87%，政治与文化形象分别为46篇与29篇，科教形象21篇，社会形象11篇，其余涉及旅游、教育、法制与科技等方面，显示澳门形象在粤港澳大湾区语境下呈现出更加多元与综合的特征。

该阶段报道高度聚焦“粤港澳大湾区建设”等国家战略议题，并通过深度报道对湘澳关系展开多层次分析。如《港珠澳大桥的湖南高校印记》《提前布局，深度对接粤港澳大湾区科技创新》《精准对接粤港澳大湾区“所需”“所溢” 推进湖南中医药产业延链补链强链》等，从基础设施、科技创新与产业协同等角度呈现湖南参与湾区建设的具体实践；《始终与中国共产党同心同德同向同行》则从思想文化层面展现了湘澳之间的交流互动。

综上，《湖南日报》对澳门的媒介呈现在国家主权议题、区域合作机制与国家重大战略持续推进的背景下不断变化：澳门形象由早期作为“被侵占领土”的政治符号，转变为回归语境中的民族象征，继而在泛珠合作中被定位为区域平台，在常态化互动中发展为多面向发展主体，并最终在粤港澳大湾区建设中升格为国家战略枢纽。湘澳关系在这一历时叙事中完成了由情感联结向机制协同、再向战略共建的递进转型，充分体现了省级党媒在国家叙事地方化过程中的动态建构能力。

五、结语

《湖南日报》所呈现的澳门整体媒介形象呈现出正面、多维、浅层、亲切的特征，并以经济和文化为形象核心。澳门形象随着国家主权议题、区域合作机制与国家重大战略的推进不断变化，完成了由政治符号、民族象征、区域平台、多面向主体到湾区战略枢纽的历史演变。由此可见，省级党媒在国家传播体系中承担着三重角色：连接国家战略与地方实践的“连接者”、赋予制度安排以具体内涵的“解释者”，以及夯实国家认同情感基础的“情感塑造者”。这一发现表明，省级党媒在国家叙事的地方化转译过程中发挥着能动的意义生产作用。

（作者范明献系中南大学人文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谢伊淇、高源鑫分别是该院博士研究生、硕士研究生）

摘自《华声·传播观察》

作者：范明献 谢伊淇 高源鑫

责编：罗嘉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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