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鑫森 2026-03-03 15:46:28

文/聂鑫森
乙巳年夏天一过,秋风送凉,我已步入七十有八的老境。我从供职多年的《株洲日报》,五十五岁提前退休,不觉闲散了二十三个年头。去年重阳老友聚会,杯觥交错,归家后写了一首词《采桑子》,以述闲居的景况和心情,“闲居不觉年光老,瘦了诗囊,宽了衣裳,溪畔芦花鬓上霜。闭门无意登高处,检点书香,斟酌壶觞,雁字秋风任短长。”
退休前,我是作古正经的业余作者,退休后,“痴儿了却公家事”,倒成了“专业作家”,时间都由自己掌管了,和友人去乡村、工厂采风学习,隔三岔五邀着去喝点儿小酒品几杯香茶。特别是有整块时间可以静下心来读书:从前读过的书,印象极好的,再拿来重温;新购的书,因为网上有评介,也兴趣盎然地细看。当然也会练字作画,写些文章,或小说或随笔;萌发诗兴了,写写旧体诗词自娱。内人年纪大了,从来是“远庖厨”的我,也帮着干点家务活,比如陪同去农贸市场买菜,当一个提篮的“力夫”。即便是这样的琐事,也会让我生出一些感慨,我曾写一首五绝《陪内人集市买菜》:“篮筐依次看,随意买青春。早与芳华别,白头旧似新。”
青嫩的蔬菜是可以随意买的,但流年似水一去不返,留下的是“蓦然回首”的记忆。
友人敦促我写点关于与文学创作有关的文字,其实,前面的一段话,便是一个开场白。
从中学时代正式在报纸上发表第一篇散文,如果算是文学创作伊始,而后又从没中断过,时间长达六十余年。检点我发表过的文学作品(主要是小说),承载故事和人物的舞台(或称背景地),多是湘潭和株洲这两个城市,很多小说就直接写上它们的真实地名,也有因事件或人物怕引起误解而另拟地名的特例,但所营造的文化氛围依然是这两个地方。湘潭是我的出生地,直到初中毕业后,我才参加工作去了邻近的株洲,在此工作、生活到现在。两城相连,几十年来我在两城之间穿行,一个是历史悠远的古城,一个是新兴的现代化工业重镇,带给我的是经久不息的情感波动和联想的异彩纷呈。
学者认证“原乡”(故乡)的三个指向为:祖籍所在地、出生地、长期生活和工作地。我的祖籍为江西新干县,我出生于湘潭,长期生活、工作于株洲,故此三地皆为我的原乡。而湘潭和株洲,是我长相厮守、交往密切的地方。
生活在原乡的每一个人,对这块土地会与生俱来地充满一种由衷的眷恋、感恩、挚爱之情,原乡文化所涵盖的一切,政治、经济、地理、风俗、文学、艺术……都会融入他的血液、性格、观念之中,原乡的人事都会铭刻在他的脑海、心灵之中。“原乡作为一种文学性话语,主要是指作家们所描绘的原乡风貌或引发作家原乡想象的审美形象。”(张春《中国小小说六十年》)海德格尔在《人,诗意的栖居》中说:“诗人的天职是还乡,还乡使故土成为亲近本源之处。”这就是说,原乡是作家和诗人永不枯竭的创作源泉。赵园称:“城只有在其与人紧密的精神联系中才成为文学的对象,文学所寻找的性格。”(《城与人》)
湘潭是一座古城,也是一座名城。它建制于后汉萧梁时代,春秋更替,屹立至今。城中随处可见前代遗存的楼台亭阁、寺庙廊榭,雕梁画栋,彩壁飞檐,历史在这里显得厚重而亲近。城西的石嘴垴下,杜甫钓过鱼系过舟;大唐兴寺的匾额,为唐代书法家褚遂良所题;雨湖因明代的一位王妃,雨中游此而得名;湘江上的杨梅洲,曾国藩召集工匠在此打造战船;关圣殿内,毛泽东曾在此召开农民运动调查会……近代史上的许多文化名人,也在此联翩而出,王闿运、八指头陀、杨度、齐白石、黎锦熙、黎锦明、黎锦辉……关于他们的故事和传说,流淌在街谈巷议中,让我浸淫其间,不能自拔。
我的父亲曾是一个中医,喜交友,他的朋辈中有不少饱学之士和身怀绝技的人,耳闻目睹,常令我怦然心动。及长,虽工作于株洲却常回湘潭,因痴心文学创作,与古城各种人物都有交往,特别是一些湘军后裔,他们之中有学者、书画家、医生、企业家、贩夫走卒,每与之交谈,便得到许多精彩的故事与人物原型,成为创作的素材。
湘潭古城素来读书风气浓郁,让我受到很好的熏陶。我的小学、初中老师,教语文或不教语文的,都温文尔雅,而且大多能诗能书画。街坊邻居中,也常有腹笥丰盈的人,我去请教什么问题,往往能迎风吐玉释疑解惑。父亲也是对我课读甚严,教我写毛笔字,为我讲解湘潭史乘和如何写旧体诗,培养了我读书的良好习惯和遵礼守规的做人基准。随着年齿渐增,读书渐多,阅历渐广,湘潭的这种文化精神、文化品格、文化氛围,自然而然地进入了我的小说创作。我曾在一篇《聂鑫森访谈录》中夫子自道:“不论是对久远历史的钩沉,还是对现实生活的切入,贯穿其中的依然是一种古典主义的人文关怀,所要表现的依然是对传统文化的守望与坚持。在塑造人物时,我力图强化他们的文化性格,多侧面地去展示他们的逼人才气、坦荡襟怀、高贵操守及审美的理想。精当地选择一些能显现其文化特质的细节,往往是我的用心之处。”(《百花园》2007年第4期)
1965年秋,我初中毕业后,招工到株洲的一家中型木材加工厂,先当电锯工,再当刀具钳工,一干就是十三年。因发表过一些文章,再调入《株洲日报》供职,直到退休。株洲是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个五年计划时,从一大片冈峦起伏中崛起的新兴工业城市,几百家大大小小的工厂如雨后春笋脱颖而出,冶金、化工、电力、电子、航空工业、轨道交通、机械制造、纺织、农机、陶瓷……蔚然大观。株洲带给我的是一个全新的画面,现代、时尚、年轻、阳刚。那时在市区这个空间,很少见到古香古色的前代遗存建筑,烟囱、厂房、高炉、机床、流水线、吊车、焊火弧光,是让人心旌摇动的壮美风景。上班族来自五湖四海,南腔北调如多声部的交响诗,蓝工装是他们最值得骄傲的打扮。
在几十年前,株洲的产业工人整体文化程度高,各个厂都很重视文化体育活动的开展,大厂还有半脱产的篮球队、文艺演出队。而文学创作也十分活跃,工业题材的诗歌和小说成了工人作者的写作主项。因许多工厂都有文友,我去过制造飞机、火车头、火车厢、桥梁、合金刀片、汽车、拖拉机……的现场,钢鸣铁响,火与热奔涌,工人兄弟的忘我劳动,确实让人豪情倍增。后来我到了报社,下厂采访成了家常便饭。这种壮观的现代工业大场景,让我产生写诗的冲动,并发表过不少工业诗,被评论家青睐。我也写了一些工业小说,因我曾工作于森工企业,有生活积累,于是,写护林员生活的《穿过大森林》、放排工生活的《排客》、锯木工生活的《0号首长》……发表后收入我的小说集《太平洋乐队的最后一次演奏》。有好心的朋友告诉我,这不能算工业小说,你写的是初级的没多少技术含量的体力活,没有现代工业的场景。这让我困惑。直到学术界认为以行业来划定小说类别的方法是不科学的,我才回过神来。小说就是小说,把人物写好了就行。我参照自己写诸多古城湘潭生活的小说,突显其文化内蕴的体会,从原乡株洲梳理素材,写一些与工业氛围相关的小说,如《芭蕉村的工人茶社》《师徒仨》《流年似水》《望星空》《修复旧时光》等。让具有现代工业城市精神特质,同时又是坚守传统文化根脉的工人形象,进入我的小说,接通古典与现代的气韵。
而我在写湘潭街巷众生的小说时,也将现代工业城市株洲的新鲜气息,无声地引入,让相对守旧的姿仪和心态,具有鲜活的呈现。正如小说《翦春罗》中的主人公为古城小巷人物,她作为刀剪功夫极好的园艺师,所遵循的是“慈不莳花”和“爱是有锋芒的”信条,在为一位动不动就端明星架子的话剧演员修理庭院小竹林时,告诫他“自由是有限度的”,不能让竹鞭随意疯长,裂阶毁墙。这种产业工人严守上班纪律和操作规章的态度,引入到这里,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学者王德威在《想象中国的方法》一书中说:“原乡作品的叙述过程以及‘乡愁’的形成,都隐含时间介入的因素。今昔的对比,传统与现代的冲突,往事‘不堪’回首的凄怆……”他还说:“尽管描摹原乡题材的作者背景、年岁有异,怀抱亦自不同,但他们的作品却共享不少叙述抒情的模式:或缅怀故里风物的淳朴固陋,或感叹现代文明的功利世俗,或追忆童年往事的灿烂多姿……”我之所以引用王先生的这些话,是因很对应我写原乡小说的意旨。
还有南开大学中文学院教授刘俐俐女士,在所著《中国现代经典短篇小说文本分析》一书中,评析鲁迅先生的《故乡》时,说:“‘故乡与返乡’是中外作家喜欢运用的故事模式。”她认为:“返乡必然具有目的,这也是这个模式适合生发故事的机制所在。正暗合了结构主义叙事理论所认为的,一个叙事性文本就是一个陈述句的展开,而民间故事的基本形式就是‘追寻’,也是追寻过程的展开。目的是追寻的另一表述。”这几十年来,我从株洲去湘潭探望父母、亲旧和老友,去游赏日新而新的风物,而后又回到安放小家与熟识人际圈的株洲,也可算是另一种意味的“故乡与返乡”。我的文学创作之路,也就来回往返于两个原乡之间,从青春年少走到“乡音无改鬓毛衰”。
老了就是老了,凡事求清简。去年春节前,家家户户忙着贴门联,我见自家的旧门联红纸未褪色,也就图省事未换下,还口占一诗自嘲:“本欲新桃换旧符,去年墨字纸犹朱。开坛老酒邀谁饮?只有春风识旧庐。”
早些日子网上风行谈诗文“抄袭”之事,居然波及到旧体诗词创作,说当今的原创诗词中,有的采撷前人原句或将原句改动几个字,乃是明目张胆的“抄袭”。这真是无知者无畏啊,旧体诗词的“借句”乃是一种传之久远的作诗方法。此外还有“集句”,一首诗所有句子皆来自前人的作品,但却是抒我之情述我之意。这下子我再不能“清简”了,乃写随笔《旧体诗词的借句与集句》,登载于《天津日报》副刊,以正视听。
友人打电话来说:“你这个老倌子,还有精神管这些闲事!”
我禁不住仰天大笑。
摘自“湖南文学杂志社”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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