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铸魂，文脉永续——沈念《山海经纬》的精神疆域与书写深度

文｜余瑞 陈扬淋

散文的“自然书写”似乎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景致描摹，成为作家叩问生命、对话自然的重要载体。鲁迅文学奖得主沈念的《山海经纬》试图在山川原野、江河湖海、都市乡村间铺展叙事，将“寄情山水”的精神传统与现代性的思想锋芒交汇在一起。散文集《山海经纬》分为“浩荡”“辽阔”“光芒”“漫长”四辑，其价值远不止于“心灵与大地的结盟”，更在于庄重恳切的诗意书写。它凭借极强的文字穿透力，构建了一座连接传统与现代、自我与天地的桥梁，带读者行万里、见万物、识众生。

行走的诗学

在《山海经纬》里，“行走”是物理空间的简单位移，亦是精神世界的漫漫跋涉。沈念的行走，是带着“勘探者”姿态的深度介入，而非游客式的浅尝辄止，这是岁月在其人生成长中逐渐为其铸就的细致观察与描绘万事万物的能力，亦是他感悟自然、体验人生的归总。这就如他在自述中谈及“年轻时，每到假期，会与好友相约去向往之地游走，却只算是匆匆一过的游客”，而今已明白“行走不只是简单的位移，而是在时空交错中与自然展开的对话”。伴随着人生阅历的提升，思想的火花与个人经验的感悟逐渐凝练成笔尖的文字，《山海经纬》也由此而生。

“浩荡”一辑中，沈念书写江河的奔腾不息，并非仅停留在“水势磅礴”的表层描绘，而是将江河视为“文明的载体”。在他的笔下，长江的浩荡是中华文明的包容与坚韧，湘江的温婉是湖湘文化的灵动与厚重。这种书写让自然景观获得超越“审美客体”的身份，成为承载历史记忆、文化基因、民族印记的“精神图腾”。而“漫长”一辑中，那些关于乡野、关于自我感知的书写，则展现了行走的另一维度，让我们思考如何在普通的景致中勘探生命本质。沈念写田埂上的野草、写屋檐下的蛛网、写黄昏时的炊烟……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都在他的笔下焕发出鲜活的生命力，他并非刻意美化田园，而是以客观的视角、温情的笔触，捕捉日常中的诗意，让读者明白，生命的真谛不在远方，而在于对当下的珍视、对平凡的敬畏、对自然的憧憬。这种从“在场”到“入心”、物我合一的行走，让每篇文章既有现场的鲜活质感，又有思想的厚重底色。

唤醒文字的审美觉醒

文字的魅力首先体现在对自然本真的还原上。沈念曾说过，小说是“以故事的方式说出历史之问，并用文学自由且准确地进行回答”。他试图追寻那潜藏于历史的混沌与不确定性深林中似萤火般微弱却坚韧的人性温情。在《山海经纬》中，沈念聚焦具体的细节，摒弃程式化的表达，试图让读者身临其境，仿佛能触摸到岩石的粗糙、感受到湖水的清凉、聆听到鸟鸣的天籁……这种自然本真源于作者长期以来的生活经验和情感体验。沈念生长于洞庭湖边，他的生命之河中泛起的是自然的涟漪，而担任记者的经历，使他对天地有了更为细致的体察。他笔下的山水世界，正通过文字如细流般向读者娓娓道来。

沈念的文字没有止步于细石碎块，他更擅长将日常所见转化为审美体验，将个人感悟升华为精神共鸣，其笔下那些关于生命、关于希望的篇章，尤为动人。这些文字，将自然景观与生命哲学巧妙融合，让读者在审美愉悦中获得思想的启迪，既展现了自然的壮美，也传递了生态保护的理念，让人们在阅读中培养对自然的敬畏之心、对生命的尊重之情。这种文字，不仅是文学的表达，更是文化的传承，它以庄重恳切的姿态，唤醒读者内心深处的审美觉醒，让人们在快节奏的时代中，放慢脚步，重新学会感受美、发现美、珍视美。

传统与现代的对话

如其自述所言，沈念试图撰写一本属于自己的“徐霞客游记”。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人们特别是文人往往通过寄情山水，以求达到心灵的净化与精神的超越。沈念的书写，延续了这一传统，却又赋予其新的时代内涵。在他的笔下，大地不再只是单纯的精神栖息地，亦是回应现代困境的解药；心灵不再是被动的接纳者，而是主动与大地对话、探索自然、寻求共鸣的主体。

在“辽阔”一辑中，我们所感受到的不仅是自然的壮阔无垠，更是自我的脆弱渺小，众生与我皆是蜉蝣而已。当然，这种“渺小感”并非作者消极的自我否定，而是一种清醒的认知，它让人们思考如何挣脱“自我中心主义”的困境，重新审视人与自然的关系。在现代社会，人们正逐渐远离自然，钢筋水泥淡化了人们与大地、自然的联系，也筑起了人与人心灵之间的高墙，快节奏的生活让内心变得愈发浮躁焦虑，功利化的追求让精神变得空洞迷茫。而沈念的书写，试图在这片困住人们心灵的“围城”中寻求一条回归本真的道路，让“现在的瞬间”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在与自然的对话中，学会放下焦虑、回归内心，在大地的怀抱中获得精神的慰藉与成长的力量。

以山河为笺、以心灵作笔，沈念用《山海经纬》为人与自然编织出一个辽阔而深邃的精神疆域。他以行走为线索，用庄重恳切的文字，将自然景观、生命体验、文化记忆、时代思考编织成篇。在这部作品中，我们既能感受到自然的壮美与神奇，也能体会到人性的温暖与坚韧；既能触摸到文化的根脉与传承，也能洞察到时代的变迁与回应。它不仅是一部优秀的散文合集，更是一面照见当代人精神困境与理想期望的镜子，它连接传统与现代，亦连接自我与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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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国艺术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