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无数人间——评电影《翠湖》

观看电影《翠湖》是一次心灵之旅，你仿佛跟着银幕上的老人回顾了他的一生，进入他的家庭，看着他怎么费力地张罗，弥补、粘合亲情的缝隙，同情他丧偶后的孤独和小心翼翼的黄昏恋，唏嘘于历尽沧桑后的老友相聚，感叹他们下一次不知是何时，不知还能否见到；同时为老人的隐忍坚持感动，孙女婚礼上他已经病得很严重了，却依旧藏起自己的不适，一边用温暖欣慰的眼神看着台上的亲人，一边思念着故去的结发妻子。尤其是外公的那个微笑里，承载了许多许多含义，对青春岁月的回想，对下一代的祝福，面向未来的无望与苍凉，那是一个暮色中的微笑，有微微的余热，但也仅剩一点热气了。这样的同款外公或父亲，似乎随处可见，这个角色的身上，折射了许多人的影子。

“儿女成家之后，父母这里依旧是他们家，但儿女的家，就不一定是父母的家了”。老伴去世后，老人家在女儿家住，三个女儿的家庭，各有酸甜苦辣，老大两口子的形象就是芸芸众生的代言人，妻子淑贞泼辣能干，丈夫老实木讷，日子不好不坏，没多大出息，女儿上了一个二三流的大学，找了一份不怎么理想的工作，母女之间相爱相杀，而多少被边缘化的父亲则是积年的泥瓦匠，和稀泥熟门熟路，老二老三亦是个性鲜明，中产、精英的气质挡都挡不住，老二的儿子小胖，看似懵懵懂懂，无所追求，其实也有自己的心事，老三望子成龙，送子留学，儿子压力山大，不得已伪造证书，别人眼里的高材生反而羡慕表姐随便读了一个垃圾大学，表弟吃货一枚，无忧无虑。

看着看着，观众就产生了代入感，典型，太典型了，这就是最常见的中国式家庭，他们仿佛就是我们的邻里，或是我们的化身。《翠湖》里没有大卡司，没有大投资，没有戏剧化的冲突转折，没有强情节快节奏，没有密集的反转，没有算法设计下的刻意煽情和搞笑梗……那些“爆款密码”它都没有，简直就是把现实生活一比一还原到银幕上。恰如英文名是《As the water flows》，电影采用“静水深流”的叙事方式，如水流淌，如水温润，翠湖就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一个普通家庭的真实生活，观众也仿佛生活在电影中，影片成了人间千万家庭的投影。

这是青年导演卞灼的第一部剧情长片，原始素材来源于他外公日记，与之前获金鸡奖的《乘船而去》一样，两位导演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回到故乡，选择了温情现实主义风格。影片全部在昆明取景，翠湖公园出镜率很高，昆明方言与普通话交织对白，有鲜明的地域特色。

影片开场的吃饭戏，暗流涌动，外公提出要回老房子，女儿反对黄昏恋，冲突爆发。结尾处，倩倩的婚礼后，大家族再次相聚，温情流淌，大家一起怀念着外公。观影过程中，观众能看到中国式家庭本真的模样，真实质感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倩倩自作主张辞职，母亲怒火中烧，要踢门进女儿房间反而伤了脚，倩倩负气出走来到外公家，外公悄悄通知淑贞，母女俩都是行动大于语言，爱在心里口难开，倩倩抢着帮妈妈做家务，默不作声地给妈妈挂号。二女儿看到儿子被人欺负，立马冲锋陷阵，把坏小子们赶开；三姐妹聚在一起闲聊，回忆往事，半是幸福半是抱怨地说老父亲年轻时不管我们，老了却瞎操心；心系下一代的老父亲偷听晚辈们说话；大女儿拿起电话怒斥那些占老人家便宜的牌友们；老先生帮孙子染头发，一边叨唠着：“过去你外婆的头发都是我染”，满头白发的外公颤巍巍地拿出珍藏的口琴，上面还有外婆的名字“元勤”，接地气的情节、暖色调的画面、熟悉的场景、颇具匠心的构图，让影片像一壶醇香的老酒，无需奢华的下酒菜，慢慢品尝已是人间真味。

电影通过外公的视角，展现代际间的冲突与和解，三代人互为镜像，故事不动声色娓娓道来，慢慢展开一副市井生活的浮世绘画卷。影片铆足了劲，用真诚和温柔来打动观众，让观众每一次触动都是水到渠成，走出影院，那些画面依旧在心中久久浮现，光影里的祖孙染发，夕阳中的口琴，外公眼里的泪，三个老朋友的纵情歌舞，目送老友乘电梯缓缓离去，“少年离别意非轻，老去相逢亦怆情” ……电影带来的思索和回味，如清风吹起翠湖的涟漪，缓缓荡开，心中的余波，久久不息。

这世间，固然有轰轰烈烈璀璨耀眼的人生，更多的是平凡琐碎庸常的日子，“也许人一生仅仅有那么一两个辉煌的瞬间——甚至一生都可能在平淡无奇中度过……不过，细想起来，每个人的生活同样也是一个世界。即使最平凡的人，也得要为他那个世界的存在而战斗。从这个意义上说，在这些平凡的世界里，也没有一天是平静的。”《翠湖》让观众回望自己的家庭，也让众多如谢树文这样的普通老人的世界被大众所看见，一切就如他在人间行走一样真实自然，留下无限暖意与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