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走笔神农谷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1-23 13:53:29

文/张军停

神农谷国家森林公园,名字里就带着一种神秘。一进公园,仿佛进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夹杂着草木的清香,让人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山得水而活,水因山更幽”,走进神农谷,像是走进了山水画,云的缭绕,天的高洁,山的苍茫,水的婉约,植被的多彩,吹着峡谷之风,身与空气交流,通体舒畅,心与自然对话,宁静平和。

神农谷原名桃源洞,很早即有居民生活。相传中华民族的始祖炎帝神农氏晚年来到南方了解民情、尝草采药、为民治病,神农谷就是炎帝神农氏当年遍尝百草的地方。留有神农脚印、洗药潭、捣药臼、藏药洞、晒药台等胜迹。

神农谷口呈“V”字形,左侧的山谷祼露的岩石,如剑,如柱、如指、如掌、如峰、更有如朝圣者,错落有致地摆放在那里,让每一个来观赏的摄影、摄像、绘画者,甚至普通游客,都会感觉到神农谷的每一块石块,高亦高、低亦低、圆亦圆、扁亦扁、歪亦歪、直亦直、各种形态皆为天造地化的绝品。那岩石间高耸的冷杉,簇拥着冷杉的箭竹,以及那匍匐在地上的野草,还有那钻进岩石缝隙长出来的或直、或曲、或有名、或无名的,但永远也长不大的树木,让灰白的祼露的岩石,感受到了大自然的无限生机。与远处层峦叠嶂的群山融为一体,尤如美丽靓女,除了一副美貌的面容,更有一副高挑的身材。

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这是“诗佛”王维的一句诗。意思是山间小路上原本没有下雨,可行走其中,那空明翠绿的山色却仿佛打湿了人的衣裳。能够感受到“翠色欲滴”,大概是一种难得的心境吧。往事越千年,我们已经很难去揣摩诗人王维写下这句诗时,到底是“境由心生”还是“触景生情”,但对他这种“放空自我、返璞归真”的心境却依然羡慕。去拥抱春日里层层叠叠的绿色,无疑是自我解压的一剂“良药”。炎陵县的神农谷,就是一个绿色的海洋。这里漫山遍野的绿,让人应接不暇,不知不觉沉醉其中。

远看群峰傲耸,杉林滴翠,箭竹摇曳;近视群峰环抱的幽谷,云雾缭绕,恰似云海,石林竞立,争奇斗傲,或利剑刺天,或盘龙卧虎,或母子偎依,或兄妹比肩,恰似守卫神农的千军万马。左边有一奇峰,形如亭阁,传说神农氏采药时,曾登此峰仰望神农顶,得名“望农亭”。放眼尽头,葱郁的林海一望无际,时而波涛滚滚,时而啸声阵阵,时而雾锁山头山锁雾。

神农谷是宁静的,景区内远离尘嚣,森林密布,到处奇花异草,宁静得像一幅水墨画。沿麻石小径,穿越原始次生林,在珍奇树木间徘徊,在奇花异草间流连,空气清新,身心俱宁。苍松翠柏随处可见,挺拔的楠木银杏兀自生长,他们百年千年地相安相容,显示着永恒的宽容与静寂。稀有的南方红豆杉,枝密叶茂,青翠一片,浓密的枝叶间闪烁着串串团团的小红果,像眨动的眼睛,煞是喜人。粗壮的藤萝与香樟椿桂勾肩搭背,没大没小的样子,有的甚至大胆穿过小径,舍近求远与毫无瓜葛的钩栗树嬉闹,似情人而少缠绵,似仇家而少争斗,似父子而不能同根,似兄弟而无法比肩,没有方圆,没有规矩,在紊乱中显示出原始的和谐,让整日在方圆规矩间周旋的现代人不禁为之一振,恍若窥探到了隐私一样忐忑又窃喜。

神农谷充满着变化莫测的神秘,我们沿栈道时而穿越悬崖峭壁,时而隐身苍松翠竹,登临高处,远观山岭纵横、河流蜿蜒、云雾蒸腾、斜雾横飞的壮丽景观,也可身临其境感受流云飞雾缠绕其间仙境般的感觉。一路前行,一只山鹰或在脚下的深谷振翅翱翔,让人们站在比鹰还高的视角,审视变幻无穷的神农谷。山风吹拂林海,卷起云波雾涛,绿意以无边的胸襟包容着深壑峡谷,自然之声怡情动人。

在这片原始次森林里,乔木、藤蔓、草本各有层次,各有专属于自己的绿。春雨唤醒了它们,开启新一季的绿意盎然。如同作家艾青在《绿》中所写:“好像绿色的墨水瓶翻倒了,到处是绿的,到哪儿去找这么多的绿?墨绿、浅绿、嫩绿、翠绿、淡绿、粉绿,绿得发黑,绿得出奇……”从空中俯瞰,整个山谷的新绿跃上枝头,如同新生的婴儿一般,娇嫩、澄澈。阳光洒在上面,会泛起星星点点的光波,雨水滑落叶片,似乎也被浸染,氤氲出轻轻浅浅的薄雾。走进神农谷,仿佛置身于童话世界里,也仿佛行走在了文人墨客笔下的“世外桃源”。在林间小道上,你会发现,与大片大片的绿色相互映衬的,是一簇簇红艳艳的杜鹃花、野樱花,黄澄澄的迎春花,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或是淡紫色,或是粉白色的野花;以及遒劲粗壮或黝黑、或深棕色的树干和枝丫;或翩翩起舞的蝴蝶,以及在空中飞翔后,快速地从这棵枝丫落到那棵枝丫的鸟儿。萦绕在耳旁的,是轻柔的山风,是或急促或悠长的鸟鸣,是溪流的叮叮咚咚。路,总在向着更深的山林延伸,沿途要么有名木古树,要么有奇花异草,要么有流水相伴,风景各有不同,让人忍不住往前、往前、再往前。

在有雾气弥漫的日子里,一切都若隐若现,人们交谈的声音都不觉拉低了分贝,生怕惊扰了这一份宁静。在阳光洒进来日子里,地面上,总有或大或小的光圈,让人忍不住如同儿时与小伙伴嬉戏,去追赶那摇曳不定的光影。

徜徉这个巨大的绿色山谷里,说什么,做什么,都已经变得不再重要。绿色带给人宁静,也展现出一种蓬勃的生命力。你只需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浮躁的心绪就渐渐平静下来。

路旁新生的小草,会让你想起“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的轻柔雅致;笔直向上的松林,书写着“欲与天公试比高”的蓬勃激情。团团如盖的乔木,承载着光阴的重量,无声诉说着“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的故事。

抬眼望去,清澈的溪涧中,有掉落的枯枝和新鲜的落叶,或漂浮荡漾,或随水流而下,望着它们,思绪也变得纯粹起来。溪流旁,总有鲜绿的青苔蔓延生长,呈现出厚厚的一簇簇、一丛丛,岁月在这里似乎变得触手可及,那样柔和、那样静谧。

神农谷心远地偏,即使在潺潺的流水声中,你依然能感受到一种波澜不惊的娴静。步入桃花溪,涧深谷幽,石怪水浅,小径蜿蜒,奇峰隐约。桃花溪水从峰回路转处轻盈而出,不似戏台上青衣出场的一咏三叹,恰似花旦的莲花快步,不犹不豫,倾吐流畅,欢快中没有一丝疲惫,而是气定神闲的从容,遇险不惊的淡定,让人不禁想起聪明沉着好戏连台的红娘。

走进神农谷连绵起伏的群山,如同走进了唐诗,走进了诗与树木的海洋,连魂都是静的。沿万阳河徒步而上,穿林海,越溪涧,在野果前把玩,在顽石边戏耍,时有鸟儿飞身掠过,间或狡兔隐入林间,与喧闹是如此的远,与碧绿是如此的近,大山的胸怀比海更宽广,山花的微笑比画更安宁。我不知是进入了王维的画里还是进入了他的诗里,“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鸟鸣涧》)。有谁知道这样几声鸟鸣,能抹去多少久藏心底的尘芥,或如张爱玲所谓“咬啮性的小烦恼”?

行若数百步,巨石拦路,似有千万秘密隐藏石后,忍不住急切地迈步,绕石而进,顿时豁然开朗,一幕珠帘从万丈绝壁垂天而下,这就是珠帘瀑布!她来自渺渺云汉,有如蛟龙吞云吐雾,有如仙女水袖轻纱。伫立开阔地,与瀑布相距数十米,依然能感觉微风携着湿气扑面而来,似乎有一双巨大的手,做出欢迎的姿势,为游客濯洗满身尘埃,使人从头至脚倍感清爽。

我睁大眼睛,竖起耳朵,舒张鼻翼,生怕错过她一丝丝的美。从一个山口走进去约两百米,发现里面竟暗藏玄机——一座几百米高的宏大瀑布,当空落下。瀑布三面环山,水流从正后侧的山顶凹缺处喷泻而出,雪白如柱,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越往下,她就越以一种扇形递增的方式层层拓宽,就像大自然精心巧构的集体舞蹈,极速前进中仍不避队形的精细变化。这种刚柔相济的编排,大有一种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的张力。从山顶一泻而下的水流,刻在基因里的使命似乎是粉身碎骨,是给这山谷唱响永恒的生命悲歌,一代一代,永不停歇。在脚下瞻仰的我们,不得不肃然起敬,为这种不能抗拒的悲苦命运,为这种决然毅然的悲壮奔赴。苍翠的山,誓要将她永远深护,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始终静默,始终陪伴……我们驻足、仰视、倾听、拍摄、留影,兴奋又安闲。我们静坐、倾听、凝视、再拍摄,再留影,安然又热烈。淡季来访的福利是周遭没有人声鼎沸,没有人影斑驳。此山,此谷,此瀑,此潭,此清风,此暖阳,此天籁,皆为我们所有,岂不快哉!

遥看千峰竞峭,万嶂争拔,云腾岚起,气象万千;近瞧山谷古老森林,高低错落,起伏碧连,连向天际。百刃石峰雄俊挺拔,忽然云雾从谷底漫起,风起云涌,石云波漫漫,千尺险壑蓦然消逝,深峡起平湖,只有心情还是悬系在石壁之上。

说到神农谷,有个传说:唐朝武则天时代,大将薛刚辅佐被贬在房州的李世民的孙子庐陵王李显对抗武则天。薛刚在大九湖一带高树反唐大旗,招兵买马。薛刚命人了打造了成千上万的刀枪剑戟。这个幽深的山谷,十分陡峭,深邃莫测,终年云障雾锁,是一个理想的军械仓库。过了些年,武则天听人所劝,决定还政给李氏子孙,恢复唐室。于是下诏把庐陵王召回长安,当上了唐中宗,仗不用打了,兵器自然失去了作用。久而久之,人们遗忘了这个兵器库,谁知这些利器受日月之精华,天地之灵气,竟然破匣而出,化作了一座座山峰,因此神农谷又叫“藏峰谷”。

山间各种形状、各种纹理的嶙峋怪石举目皆是,有祼露着的,如剑,如柱,有长着树的,如指,如掌,都是天造地设的人间绝品;茂密的箭竹,高耸的冷杉、匍匐在地的野草,还有那些从岩缝中拼命钻出的或直、或曲、或有名、或无名的小树……漫游在这云雾缭绕的峡谷中,恍若置身在仙境中,崎岖盘旋的木栈道在山谷拐来折去,云雾在丛林中弥漫,时浓时淡,远山也随之时隐时现,一块云雾飘逝而去,眼前忽然一亮,出现了一片壮观的峰林,这些刀劈斧削的高大山峰,有的像塔,有的如柱,有的似锥,从低向高,巍峨耸立,似乎是天上宫阙的琼楼玉宇,在云海中,它们与原始森林融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巧夺天工的山水长卷。想象不到云雾是如何出来,如何消散。给人照相,稍微慢一点,那人就被裹挟得不见踪影。

我们在山崖脚下的栈道穿行,周遭乃至头顶全是葱茏。这葱茏里,有翠竹成片,枯荣相生;有古木傲然,枝毁干存;有巨藤攀援,相依相拥;有石破树惊,相杀相亲;有蕨草藏石,野趣横生……裸露的石头形状各异,均披绿苔,偶尔有些被镌刻上一些应景的书法作品。这些作品多运用俭省之笔,并不喧兵夺主,也不故作矫情。比如一处石头上刻写的“不刚不柔,非草非木”就很好地诠释了此境的微妙。

峡沟里也满是石头。他们仿佛在亿万年前集体翻滚的过程中,突然接到停止的指令,大大小小都乖巧地保持着那一秒钟的姿态,似乎随时准备接受下一轮的前进指令。只是大自然的下一指令迟迟忘发,他们就保持着这一模样到了今天。亿万年来,身姿各一大多体格威猛的他们,任流水在身上蹭来蹭去,跳上跳下,始终保持着他们永恒不变的冷静。清澈透明的溪水则一生欢腾,无尽任性,可以猛拍他们的肩膀,也可以轻挠他们的脚掌;可以撞击他们的胸膛,也可以轻吻他们的发梢;可以冲他劈头盖脸,也可以与他温柔嬉闹;可以对他大声咆哮,也可以赠他浅吟低唱……徐行在侧的我们,好似在观赏一部“石水之恋”的超级大片,声声入耳,幕幕动人。

走在峡谷的另一侧,兴味依然不减。在颇能回味的景色前,我们作了更温柔的驻足——一会儿回望绿藤缠枝枝枝俏,一会儿啧啧枯木逢春回死生,一会儿仰观古树粗圆参天立,一会儿惊叹绿镜清潭水流深……

这满满一谷的幽深美丽,已把我们俘虏。神农谷国家森林公园不仅是一座资源的宝库,更是是一个生命的导师。他以其相静相守、相依相顺、自枯自荣、博大深沉,教我们平和、率真、从容、互联、谦逊……走进他,就是走进生存的智慧,也是走向人类古朴的文明。

(本文为首届“神农谷杯”全国散文大赛一等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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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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