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摸大地肌理的篇章——读沈念散文集《山海经纬》有感

继《大湖消息》之后，鲁迅文学奖得主、湖南省作协副主席沈念的最新散文集《山海经纬》，2025年9月由北岳文艺出版社出版。本书分为四辑“浩荡”“辽阔”“光芒”“漫长”，一共收录了39篇散文与1篇后记。这是一部沈念行走于大地之上，与不同地域的一山一水、一人一物近距离对视并展开深度对话的著作。文中充满诗意哲理的金句随处可见，每一篇无不凝聚着作者的心血结晶，闪烁着深邃而炽热的思想光芒。

作为一名资深记者和职业作家，沈念的眼睛天生自带方向感，又一直葆有一颗强烈的好奇心，对新事物的敏感度明显高于普通人，行文时不只是虚于表面的侃侃而谈，而是有扎实准确的数据作为支撑。他除了对当地地理环境的景致进行详细描绘，还将目光聚焦不同层次的人群，细腻描摹他们的人生轨迹与城市发展变迁的必然关系，使一个地方有了人间烟火气的脉脉温情，叙事状物方面笔墨详尽，洋洋洒洒全无卡顿的痕迹，如行云流水般自然灵动，一气呵成，给读者一种浓浓的代入感与沉浸式的阅读体验。

沈念对不同民俗文化历史背景进行认真观察、发现与思考。譬如对大运河、梅关古道、千岛湖、长白山、梵净山、三清山等地的细致描写，也有对贫困山区吉乐村的小男孩、一度风光过又落销声匿迹的朋友、年近八旬依旧心系长鼓舞的非遗传承人赵明华、主动申请到桐冲口扶贫的记者云捷、岳阳慈氏塔下寒门学子勇敢追梦的深情讲述。似乎在沈念的眼里，每个地方都有其不可替代的独特性，因而他并未陷入一种千篇一律的同质化写作。每一篇的思想与语言各具特色，值得一读再读。他用文字记录下脚步丈量过的足迹，这份对山川湖海的敬畏之心足够虔诚，同样深深感染了捧起书页的读者，不经意间引起他们灵魂深处的共鸣，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起到净化心灵的作用。

沈念在洞庭湖畔的湘北县城长大，自幼与水结下不解之缘，所以对水的解读也比旁人更为深刻。他的这些作品有不少是关于水的描述，那是一种充满灵性与神性的所在。比如开头第一篇《水从这里走远》，写的就是长江中下游分界的小城宜昌。他就像一个随身携带照相机的游客，首先闯入他镜头的是宜昌迷人的夜景，令他深深沉醉其中。接着他对这座城市如今的面貌一一展开描述，进而联想到两千多年前出生于秭归的忠臣屈原，当年屈原在江畔义无反顾地纵身一跃，用自己的生命成全了历史的千古遗恨，这或许是一位热血正直的诗人最好的归宿，徒留无数老百姓的情感无处安放，选择用一个节日来永久祭奠着他的伟大。一座城市因水而变得与众不同，不论过去多少年，宜昌依然在水边默默续写着自己的传说，等待着没来的人亲自寻访她更多的秘密。

《消逝之上》一文，千岛湖的前身是新安江水库，因为一九五六年启动水电站建设，淳安和遂安这两座上千年的小城迅疾被洪水淹没。台湾著名作家龙应台的母亲就是淳安人，哪怕后来她患有老年痴呆，连女儿都早已记不清，依旧会自言自语说起故乡淳安。就算从一九四九年分开之后再没有机会踏入故土，但乡愁记忆依然会让她忍不住时时回望。这篇文章的标题简短精悍，耐人寻味。作者的文字里有淡淡的哀伤与怀念，两座消逝之上的小城，或许除了手绘地图余年春的纪念方式之外，可能还会有一些离去的人在水底或心底打捞那份不能忘却的记忆。也许，消逝的不仅仅只是两座不会说话的城市，还有那些曾经滚烫的人情人暖，以及数以万计的人此生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越过山丘》写出朋友一段失败的人生经历，以及这首歌当时的创作背景。由此，联想起自己十年前迁徙新家时的焦虑无助，这本书大多是对不同地理位置正面或侧面的刻画，但其实最小的地理单位是人的身体。大千世界的变化始终离不开芸芸众生的参与，一个人命运的无常遭际同样值得书写。失意落魄的朋友不知所踪，也许此生再无翻身之日，作者并没有落井下石无情嘲笑他，而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为他担忧挂虑。文中既有朋友之间真挚纯洁的友谊，也有我们面对世事无能为力之后的无可奈何。这样丰富多层次的情感表达，对人性的弱点进行深入挖掘，让读者开始重新审视起自己或身边朋友的生活，从而生出不少发自内心的感叹，思绪久久不能平静。

《最后的表情》写的是三名用生命誓死守卫定海安全的爱国名将。在一八四一年九月与英国舰队的艰难战斗里，双方的军事力量明明过于悬殊，想要以少胜多的希望更是渺茫，但郑国鸿、葛云飞、王锡朋豁出去了，那一刻他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处境再绝望也要坚持到最后一分钟。这个标题值得玩味反复揣摩，其中对战争画面的悲壮书写感人肺腑。寥寥五个字也融入作者的情感，只因他深信哪怕结果是注定的，可人的思想意志却不能被轻易打败，脸上的表情同样也是映照内心的镜子，这颗拳拳的爱国之心依旧至死不渝。所以即便过去那么多年，他们渴望胜利与和平的表情依然能够打动每个到访的人，提醒着人们不要忘记先人的牺牲，好好珍惜眼前平静的生活。

人生就是一场漫长的修行，每个人都是一名孤独的行者，路上的行走永远没有尽头。正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沈念在行走的途中慢慢看见世界的辽阔与精彩，从这些典型的地方或人物中，我们不难发现他在以一己之力在深切呼吁大家可以从狭小的办公室里走出来，亲自触摸大地的肌理或掌纹，如此方能真正感受到大自然的美好。

后记中他多次提及明朝著名的旅行家徐霞客，《徐霞客游记》对沈念的影响是巨大的，这样两个同样热爱远行的人，在各自不同的时空里认真书写着相似的篇章。或许，对于那些整天囿于眼前一亩三分地的人们来说，这本书能够填补一些未能出门见识的空白与遗憾，书中的作品一定也会常读常新，收获满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