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晔​画像

文/苏露锋

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二年（445年）深秋，建康（今南京）狱中，烛光摇曳，映照着一个憔悴的身影。《后汉书》这部旷世史著的编纂者范晔，正提笔写下生命最后的文字。这不是史论，而是留给诸甥侄的诀别书，其中既有对后事的嘱托，更凝结着其对文章、史学的毕生心得。从文坛翘楚、良史之才到谋逆罪臣，这位天才史学家的人生轨迹，值得后人深思。

名门之后与史学巅峰

范晔出身东晋名门顺阳范氏，其家族自东汉以来便是书香门第，世代簪缨。祖父范宁是东晋著名经学家，曾著《春秋谷梁传集解》；父亲范泰亦是当世大儒，且在刘宋代晋过程中曾助刘裕定策，累官至尚书右仆射。在此等家学渊源的熏陶下，范晔自幼博览群书，精研经史，对两汉历史尤有独到见解。

据《宋书》记载，范晔"少好学，博涉经史，善为文章，能隶书，晓音律"。他凭借才华与门第早早步入仕途，这种经历使其积累了丰富的政治见识，也让他对官场生态有了深切体悟。

范晔一生的不朽功业，在于他以《东观汉记》为主要蓝本，广采众家，删繁就简，笔削精当，最终完成了光耀史册的《后汉书》。此书与《史记》《汉书》《三国志》并称"前四史"，其体例之严谨、叙事之精炼、史论之深邃，堪称纪传体史书的典范。

《后汉书》最为后人称道的，是范晔将其"论""赞"体例发挥到极致。在每篇纪传之后，他以"论曰"展开深入剖析，再以韵文"赞曰"作精辟总结，字里行间充满深刻的批判精神与历史洞察力。他特立《党锢》《独行》《逸民》等列传，表彰气节之士；为蔡伦、张衡等科技俊杰立传，彰显其"济世利民"之功；在《列女传》中，他突破传统，不仅收录贞烈女性，更着重记载了如班昭、蔡文姬等才华卓越的女性，展现出超越时代的卓识。

范晔对历史规律的把握尤为深刻。在《宦者列传》中，他系统剖析了东汉宦官专权的根源与祸害；在《循吏》《酷吏》列传中，对比总结了不同的为政之道及其社会效果。清代学者王鸣盛在《十七史商榷·后汉书二》中赞曰："范晔《后汉书》，简而且周，疏而不漏，盖良史之才也。"此评可谓确论。

性格即命运

然而，这位能洞穿历史迷雾的史学家，却未能看清自己脚下的道路。史籍中的权谋兴衰，非但未能成为其立身处世的明镜，反令其在权力场中更为迷失。

范晔自恃才高，性情孤傲，对同僚多有轻慢。史载其"性矜才傲物，自谓才高而当居要位"，此种性格使其在朝中颇受孤立。更甚者，在父亲去世的葬礼上，他竟因聚众饮酒听乐而触犯众怒，此举在极端重视孝道的魏晋南北朝时期，被视为骇人听闻的失德行为，致使其声名严重受损。

宋文帝虽赏识其才华，擢升他为左卫将军、太子詹事等要职，然范晔仍因未能位列宰相而深怀不满。后世有研究者分析，其矛盾性格或源于名门之后的重振压力与个人仕途早期顺利滋长的自负心理，交织作用下，使其对权力地位抱有超乎寻常的渴望。

除个人性格缺陷外，家族与皇室的潜在矛盾，也为其卷入政治漩涡埋下伏笔。元嘉年间的南朝宋，皇权与士族大家的关系微妙而紧张。宋文帝刘义隆虽开创"元嘉之治"，但对世家大族心存防范。范晔的从兄范弘之曾因弹劾权贵遭贬，家族与皇室间的裂痕已隐伏多时。

真正将范晔推向深渊的，是他与彭城王刘义康的旧缘。刘义康是文帝之弟，曾权倾朝野，范晔早年曾为刘义康僚属。范晔因父丧去职，后被刘义康启用，又因性情不合遭贬为宣城太守。当刘义康失势遭贬后，一群失意的宗室与官员密谋拥戴其复位时，范晔在半推半就之间，卷入这场注定失败的政变阴谋。

史载范晔在密谋过程中表现得犹豫反复，既签署盟书、起草檄文，又向亲信透露"事必不成"的悲观预感。这深刻揭示了其性格致命缺陷：既渴望权力巅峰的荣耀，又缺乏孤注一掷的决绝；虽能理性分析历史成败，却难抵现实利益的诱惑。他在《后汉书·耿弇传》中曾精辟写道："智者顺时而谋，愚者逆理而动"。可悲的是，事到临头，他自己却成了笔下那"逆理而动"的"愚者"。

身后荣誉

政变计划尚未发动即告败露。当禁军包围府邸时，范晔仍在灯下修订《后汉书》手稿。这位曾以史笔臧否千秋人物的学者，在皇权的绝对力量面前，瞬间沦为阶下囚。审讯期间，范晔所写供状被载入《宋书·范晔传》，文中对谋逆过程详述，流露惶恐与悔恨之情。

在生命的最后时光，范晔于狱中写下了著名的《狱中与诸甥侄书》，这封诀别信实为其文学与史学思想的精华总结，远超出寻常家事嘱托，书中提出"文以意为主，以文传意"的文学主张，是南朝文学理论的重要文献。

元嘉二十二年十二月，范晔与儿子范蔼、外甥谢综等一同被押赴刑场。临刑前，谢综问他："舅颇记昔在宣城时所论世事否？"范晔默然良久，叹道："昔时之论，皆为戏言，岂料今日竟成实事。"此言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自嘲。他曾在《后汉书·逸民传》中赞美那些"不事王侯，高尚其事"的隐士，自己却为追逐权位而身首异处，构成了其人生最大的悖论。

近现代学术研究对范晔的评价更为客观立体，既充分肯定其划时代的史学贡献，也深入剖析其悲剧命运的复杂成因。陈寅恪等史学大家在论著中屡引《后汉书》为依据，足见其作为基本史料的崇高地位。

范晔的悲剧恰似一则深刻的寓言。他洞察历史兴衰的规律，却未能参透自身命运的玄机；他笔下鞭辟入里的权谋分析，最终成了自身败亡的注脚。这深刻揭示了"知行合一"的艰难——认识真理与实践真理之间，横亘着人性的巨大鸿沟。但历史是公平的。《后汉书》的光芒无法被遮盖。范晔用生命印证了自己写下的箴言："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

摘自《同舟共进》

作者：苏露锋

责编：罗嘉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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